退婚后太子破防了

四月将尽，杏花彻底谢了，庭院里的芭蕉却舒展开阔叶，绿得发亮。

令宜这几少出门，在家练字。沈氏替她请了一位新的琴师，说是江南来的，琴艺精湛。令宜学了两，指法生疏，弹出来的曲子断断续续，自己听了都摇头。

琴师倒是好脾气，只说“姑娘不急，慢慢来”。

这午后，令宜正在练琴，素云匆匆进来，说宫里来了人，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令宜净了手，到前厅去迎。来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赵嬷嬷，头发花白，面容慈和，见了令宜便笑道：“谢姑娘，太后娘娘这几胃口不好，念叨着姑娘做的桂花糕，让姑娘得空进宫陪她说说话。”

令宜应了，又问了几句太后的饮食起居。赵嬷嬷一一答了，临走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令宜手中。

“这是太后娘娘让老奴带给姑娘的。”赵嬷嬷笑眯眯地说，“娘娘说，姑娘看看便是，不必回话。”

令宜接过锦囊，送走赵嬷嬷，回到房中才打开。锦囊里是一张对折的花笺，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端正却略显迟缓，是太后亲笔。

“令宜吾儿：昭明近瘦了许多，问他只说不妨事。哀家的话他不肯听，你替哀家劝劝他。他从小就听你的。”

令宜握着花笺的手微微发颤。

太后叫她“吾儿”，那是从小叫到大的称呼，并无不妥。可后面那句话——他从小就听你的——怎么听都像是一句试探。

她将花笺折好，放回锦囊，压在枕下与那枚玉佩一处。

去不去东宫？她不知道。太后让她“劝劝”太子，可太子如今连面都见不着，她拿什么去劝？

她想了想，还是写了张拜帖，送进东宫，说是奉太后之命，给殿下送些东西。

帖子送出去，回话来得很快。李公公亲自来了，笑眯眯地说：“殿下说，谢姑娘不必客气，明午后他有空，姑娘随时来便是。”

令宜点了点头，让素云去备些点心和药材。她不知道太子到底哪里不好，便让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又取了些新到的陈皮和山楂，包成两个纸包。

第二午后，令宜乘轿入宫。

东宫她不是没来过。小时候她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自家还长，哪条路通向哪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可那是从前。如今再来，心境已大不相同。

李公公在宫门外迎她，一路引着往里走。东宫依旧是那副模样，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只是比从前更安静了几分，一路走来没遇见几个人。

李公公将她引至书房外，通传了一声，便退到一旁。

令宜在门外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卷和奏折。窗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砚台里的墨还未。仲昭明坐在书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木簪随意束着，与平在朝堂上见到的那副矜贵模样大不相同。

他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坐吧。”

令宜在他对面坐下，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角：“臣女奉太后之命，给殿下送些点心和药材。太后说殿下近瘦了许多，让臣女……让臣女劝殿下多保重身体。”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太后那句话说者无意，她这样转述出来，倒像是存了什么心思似的。

仲昭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太后有心了。”他顿了顿，“也劳谢姑娘跑这一趟。”

又是“谢姑娘”。

令宜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书案上除了书卷和奏折，还有一只笔筒，笔筒里着几支笔，还有一枝——已经枯的杏花。

那枝杏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皱缩，颜色发褐，与旁边崭新的毛笔放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令宜的目光在那枝枯杏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仲昭明似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笔筒转了个方向，那枝枯杏便转到了背面。

“东西送到了，臣女不打扰殿下。”令宜站起来，福了福身。

“令宜。”

他忽然叫她。

令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仲昭明仍然坐在书案后，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纸包上，像是在看那些点心，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回去替我谢过太后。”他说。

语气平淡，与方才无异。

令宜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书房。

李公公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笑着引路。走到回廊拐角处，令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半开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人，只看见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没有多做停留，跟着李公公出了东宫。

轿子行至宫门时，令宜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宫墙高耸，红墙绿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见到了他，又好像什么都没见到。他还是那个样子，清冷，疏离，叫她“谢姑娘”。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是那枝枯杏。

他为什么要把一枝已经枯了的杏花在笔筒里？

令宜摇了摇头，不许自己再想。

回到府中，素云接了她，见她面色如常，便放了心。令宜换了衣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那株杏树下站定。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案头那枝在青瓷瓶里的杏花已经彻底枯萎了，花瓣落了一桌。她本想叫素云来收拾，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将那些枯的花瓣收拢起来，装进一只小小的荷包里，系好口子，放进了妆奁的最深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是夜，令宜又做了梦。

梦里没有月光，没有杏花，只有一道背影。那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无论她怎么喊都不回头。

她从梦中醒来时，枕上湿了一小片。

窗外天色微明，鸡鸣声远远地传来。她伸手摸向枕下的玉佩，触到那块温凉的玉，那颗乱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做这个梦的时候，东宫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仲昭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上面画了一朵杏花。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纸面上全是墨迹。

他最终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李公公端着早膳进来，见那本册子上的杏花被涂得面目全非，心里暗暗叹气，却什么也没说，只将早膳轻轻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仲昭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纸包上。令宜带来的点心和药材，他还没有打开。

他伸出手，将纸包解开。里面是几样点心，做得精致小巧，用油纸隔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包陈皮和一包山楂，都是开胃健脾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点心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是桂花糕。

他慢慢嚼着，甜味在口中化开。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自己爱吃的桂花糕，总要留一块给他。他不爱吃甜的，却从来不忍拒绝。

如今这块桂花糕，依旧是她亲手做的。

他吃完一块，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李公公在门外偷眼看见这一幕，默默转身走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太子殿下把一块点心锁进抽屉里，跟锁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罢了罢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午后，令宜收到一张帖子，是华琚送来的。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姐姐，听说你昨去东宫了？明来我府上，我有话问你。”

令宜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很久。

她有一种预感，明公主府之行，不会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