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天气一热过一。
丞相府的冰鉴里开始换冰,素云每早晚两次去冰窖领冰,回来时脸上总带着一层薄汗。令宜心疼她,说少领些也无妨,素云不肯,道:“姑娘怕热,旁人不知道,奴婢还不知道?”
令宜便不再劝。
她这几在家中制扇。不是寻常的团扇,是折扇——扇骨用的是湘妃竹,扇面是上好的宣纸,一面画花鸟,一面题字。她画工不算精,但胜在清雅,几笔兰草,一枝杏花,疏疏朗朗的,倒也别有意趣。
制了三四把,留了一把自用,其余的准备送人。华琚一把,太后一把,母亲一把。还剩一把,搁在案头,不知该送给谁。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人。
只是觉得送不出去。以什么名义?东宫什么好东西没有,稀罕她一把扇子?再者,她与太子之间,如今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送什么都不合适。
那把扇子便在案头搁了好几,扇面上画的是杏花,题了两句诗:“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不是她特意选的,只是画完了杏花,觉得该写点什么,随手便写了这两句。
写完之后才觉得不对。
这两句,未免太像在说一个人。
令宜将扇子合上,搁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六月里,宫中出了一件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驳了一位大臣的奏议,言辞犀利,将那大臣说得面红耳赤,下朝后便称病不出了。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太子太过严厉,有人说那大臣确实该驳。令宜是从父亲口中听说的,谢弼下朝后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气。
“太子殿下近来脾气似乎不太好。”沈氏道。
“不是脾气不好。”谢弼放下筷子,“是那本奏议写得实在不像话。殿下批了几句,也不算过分。”
令宜低着头吃饭,没有参与讨论。
可她听进去了。
晚饭后,她在院中散步。石榴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了一圈,回到房中,打开抽屉,将那把扇子取了出来。
展开,看了片刻,又合上。
“素云。”她唤道。
素云应声进来。
“明替我备些东西。”令宜说了一串名目: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还有一盒新到的龙井茶。
素云一一记下,问道:“姑娘要送人?”
“嗯。”令宜顿了顿,“送去东宫。”
素云愣了一下,随即应了,没有多问。
第二,东西便备齐了。令宜将扇子连同那些文房四宝和茶叶一起装进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里,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措辞客气而疏远:
“殿下安好。前偶得佳纸佳墨,不敢自专,谨奉东宫。附扇一柄,聊表寸心。令宜敬上。”
她看了两遍,将“偶得”改成了“家中偶有”,“不敢自专”改成了“不敢私藏”。改来改去,总觉得不妥帖,最后索性用了最初那一版。
信和匣子一起交给了素云,让府中下人送去了东宫。
东西送出去之后,令宜便后悔了。
不是后悔送了东西,是后悔那把扇子上画的杏花和那两句诗。杏花——那是太子折了多年的花。那两句诗——更是暧昧得不像话。
她坐在窗前,双手捧着脸,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素云端了酸梅汤进来,见她面色不对,关切地问。
“天热。”令宜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东西送出去之后,一连几没有回音。
令宜起初还有些忐忑,后来便渐渐淡了。她想,大约太子殿下理万机,没工夫理会这些闲事。又或者,他收了东西,觉得不便回礼,便罢了。
这样也好。
免得她再纠结。
七月初,天气更热了。
令宜这几不爱出门,整窝在屋里看书。素云怕她闷出病来,劝她去花园里走走,她便去走一圈,回来继续窝着。
这午后,她正歪在榻上午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姑娘!”素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东宫来人了!”
令宜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
“来的是谁?”
“是李公公。说是来给姑娘送节礼的。”
节礼?七夕还没到,哪门子的节礼?
令宜匆匆理了理衣裳,到前厅去迎。李公公果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漆木箱。
“谢姑娘安好。”李公公笑眯眯地请了安,“殿下说,近天热,姑娘怕热,特意命奴才送来些解暑的东西。”
令宜福了福身:“殿下太客气了。臣女不敢当。”
“姑娘这话说的,殿下赏下来的东西,哪有不敢当的?”李公公一挥手,两个小太监将木箱打开。
里面是几匹轻薄的夏布,颜色素净,质地细密。还有一只青瓷罐,打开盖子,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是桂花酱,做甜品用的。最底下是一把扇子。
令宜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
扇骨是紫竹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扇面是素白的,没有画,只在右上角题了两个字。
“如宜”。
笔迹清隽,力透纸背。
令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扇子拿起来,展开,反复看了几遍。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两个字。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刻意为之。
“如宜”二字,出自《诗经·大雅·民劳》:“王欲玉女,是用大谏。”其中“如”字有“依照、顺应”之意,连在一起,是“顺遂、安好”的祝福。
可她知道,那个人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不止是祝福。
“李公公,”令宜将扇子合上,声音尽力平稳,“殿下有没有说别的?”
李公公想了想:“殿下说,姑娘送的龙井很好,扇子也很好。殿下还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殿下还说,杏花虽好,到底不是夏之物。姑娘若是想看花,不妨看看荷花。”
令宜怔住了。
杏花不是夏之物。她送的那把扇子上画了杏花,他便回了这样一句话——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一种含蓄的、若有若无的回应。
像是在告诉她:你送的东西,我收下了。你画的花,我看到了。只是现在是夏天,不如换一种花。
又像是别的什么意思。
令宜想不明白,也不便追问。她谢过李公公,命素云赏了茶钱,将人送走了。
回到房中,令宜将那把“如宜”扇放在案头,与自己画的那把杏花扇并排摆着。一把画杏花,一把题“如宜”,一繁一简,一浓一淡,像是两个人的对话。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素云端着冰镇西瓜进来,见姑娘对着两把扇子笑,莫名其妙:“姑娘笑什么呢?”
“没什么。”令宜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到心底,“就是觉得,今年的西瓜格外甜。”
素云看了看西瓜,又看了看姑娘,心里嘀咕:西瓜年年都是这个味儿,哪里就格外甜了?
不过她没说出来。
姑娘开心就好。
是夜,令宜躺在床上,将那把“如宜”扇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扇面上,那两个字的笔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如宜。”
她伸出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向轻轻地描了一遍。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像是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定力,才没有让笔尖颤抖。
她想起李公公转述的那句话:“杏花虽好,到底不是夏之物。姑娘若是想看花,不妨看看荷花。”
明,她便去看荷花。
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她自己想看。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将那把扇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荷塘里,荷花正在月下静静地开。
而东宫的书房里,仲昭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令宜送的那把杏花扇。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扇面上那两行字——“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便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团这样的纸了。
李公公在外头听见动静,不敢进来,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最近总是这样。收到谢姑娘的东西之后,便一个人坐很久,写写画画,又扔掉。问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可李公公注意到,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下午让他去丞相府送东西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温和了几分,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别磕着了。”
别磕着了——送几匹布、一罐酱、一把扇子,有什么好磕的?
李公公什么都没说。他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本事就是看破不说破。
夜渐渐深了。
仲昭明将那把杏花扇收进抽屉里,与那包桂花糕锁在一处。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荷塘里的清香。
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平静。
月亮很圆,照在瓦上,一片银白。
他没有去翻那道墙。
只是站着,看着,将手中的茶慢慢喝完。
然后关窗,熄灯,躺下。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