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公作美。白里下了半的雨,到傍晚时分忽然放晴,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像是谁打翻了颜料,泼了满穹。等暮色落尽,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挂在飞檐翘角之上,照得满城如昼。
令宜乘轿入宫时,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挂了灯笼,一串一串的,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轿帘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便沁入肺腑,将心里那点紧张压下去了几分。
寿康宫的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太后今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端坐在主位上,正与身旁的几位老封君说笑。殿中丝竹之声不绝,宫女们穿梭往来,端着茶水果品,脚步轻快而无声。令宜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仲昭明,便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她的席位在左侧第三席,不前不后,正对着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桌案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华琚来得晚,一进门便朝令宜这边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她今穿了一身月白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和送给令宜的那支大约是一对。令宜注意到了,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
“姐姐看,今夜的月亮多好。”华琚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我方才从御花园过来,桂花开得满树都是,香得人头晕。”
令宜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悬在树梢上,圆润饱满,像一个被擦得锃亮的银盘。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
宴席开始后,丝竹声更响了。舞姬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跳了一支嫦娥奔月的舞,衣袂飘飘,长袖翻飞,将月宫仙子的缥缈演绎得淋漓尽致。太后看得高兴,赏了舞姬每人一只荷包。众人也跟着鼓掌,殿中一片和乐融融。
令宜的心思却不在舞上。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飘。不是刻意要看谁,只是眼睛不听使唤,总往那个方向去。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等上菜,是在等下一个节目,是随便看看。可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仲昭明是在宴席过半时来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声张,没有让内侍唱报,只是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令宜注意到他,是因为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众人看见他时不由自主地收了声,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平复。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与身旁的朝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令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案上摆着一碟月饼,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是莲蓉馅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月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听见他在与旁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席,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低沉的、不急不缓的语调。那语调她听过无数次,小时候听过,退婚前听过,退婚后也听过——在春宴上,在东宫的书房里,在荷塘的亭子里。每一次听到,她的心都会不自觉地静下来,像是有人在喧嚣中为她圈出了一小片安宁。
“姐姐,”华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尝尝这个桂花糕,比往年做得好。”
令宜接过华琚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是好,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浓郁而不腻。她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华琚便不再说话,只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偶尔与令宜交换一个眼神,像两个共享秘密的人。
宴席进行到赏月的环节,太后让人将殿中的灯熄了大半,只留下几盏。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将殿中照得一片银白。众人纷纷起身,到殿外的回廊上看月亮。令宜也跟着出去,站在回廊的一角,仰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圆月。
月亮真大。大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灼热的、带有侵略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沉沉的、像月光一样铺陈过来的目光。她没有转头去确认是谁。她不需要确认。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令宜的衣袂被风吹起,飘在身后,像一片薄薄的云。她伸手按了按衣领,手指触到颈间的红绳,那枚铜牌便贴着她的肌肤,微微发凉。她将铜牌塞回衣领里,转身回了殿中。
赏月结束后,众人重新入席,宴席便进入了尾声。太后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由着宫女替她揉肩。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告退。令宜也跟着站起来,与华琚一起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令宜,你留一留。”
令宜停下脚步,转过身。太后朝她招了招手,她便走过去,在太后身边站定。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臣女吃得不少,大约是夏天的缘故,胃口淡些。”令宜笑着答。
“秋天到了,胃口该好了。”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孩子也瘦了。你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瘦,哀家看着心疼。”
令宜垂下眼,没有接话。
太后也没有再多说,松开她的手,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让昭明送你一程。”
令宜一怔:“殿下送臣女?”
“怎么,他不能送你?”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送你一程怎么了?去吧,哀家已经跟他说过了。”
令宜不好再推辞,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殿门。
殿外的回廊上,仲昭明正负手站着,背对着殿门,望着庭院里的月色。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瘦削的墨痕。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面容依旧是清冷的、疏离的,可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东西,像霜,又不像霜。
“走吧。”他说。
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令宜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密,像从前每一次同行一样。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发冠,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松松地握着,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
宫道很长,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亮挂在树梢上,将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他的沉稳,她的轻快,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令宜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总是跑在他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太子哥哥快些”,他从不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方向,不让她跑远。
如今她不跑了。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就像知道前面那个人不会走太快,也不会走太远,他会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让她跟得上,又不会靠得太近。
走到宫门口,马车已经候着了。令宜停下脚步,转身向仲昭明行了一礼:“多谢殿下相送。”
仲昭明站在宫门内侧,月光照在他身后,将他的脸映在一片银白之中。他看着令宜,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路上。”
令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大约是想说“路上当心”,却只说了“路上”便停住了。她不知道他是忘了后半句,还是觉得不必说完。
她没有追问,上了马车,掀帘看了最后一眼。仲昭明还站在宫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车旁边。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月光浇灌的树,沉默而挺拔。
令宜放下轿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月光,宫道,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路上”。
她从颈间取出那枚铜牌,握在掌心里。铜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不再冰凉,像一小块温热的、会跳动的玉。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月光照在车顶上,一片银白。
令宜不知道的是,她走后,仲昭明在宫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忍不住上前提醒:“殿下,风凉了,该回去了。”他没有应声,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道上,照在马车的方向,照在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身上。
然后他垂下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东宫。脚步很慢,像是走快了便会错过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他什么都没有错过——她来过,她走了,他都看见了,也记住了。
这一夜,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