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太子殿下便再没有“偶遇”过令宜。
从前隔三差五能在宫道上遇见的人,忽然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令宜入宫给太后请安,走的是旧路,经过御花园侧门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杏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树下空无一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寿康宫里,太后正与几位老封君摸牌,见令宜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令宜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喂太后吃了半盏燕窝,又替她按了按肩膀。太后舒服得直眯眼,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退婚之后越发出落得好了。哀家瞧着你气色也不错,可见那门亲事退得对。”
令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寿康宫出来,她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东宫附近时,远远看见一队侍卫巡过,宫门紧闭,门前立着两个内侍,一动不动。她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宫。
轿子行到半路,令宜掀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市繁华,人声鼎沸,与宫中的寂静截然不同。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卖糖莲子的小摊上,那摊主正用油纸包着一小包糖莲子递给一个孩童。
“停一下。”令宜唤道。
素云跟着她下了轿,见她在摊前买了一包糖莲子,忍不住道:“姑娘什么时候又爱吃这个了?小时候倒是喜欢的,后来大了便不怎么吃了。”
令宜将油纸包放进袖中,没有解释。
回到府中,她将糖莲子倒在一只白瓷碟里,搁在案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莲子的清苦。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常常吃得满手黏腻,仲昭明便在一旁皱着眉看她,却从不制止,只是让内侍多备些帕子。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太子哥哥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如今想来,那东西大约叫“分寸”。
令宜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旧游记翻了几页。书页间那片枯的杏花瓣还在,薄如蝉翼,颜色褪尽了,只剩下脉络。她将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重新夹回去。
素云进来收碗碟,见姑娘百无聊赖的模样,便道:“姑娘若是闷了,不如去公主府坐坐?公主前还说让姑娘得空了去找她玩。”
令宜想了想,摇了摇头:“明再说吧。”
她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又听见华琚说起太子的事。从前她不在意,如今却变得在意了,在意到听见他的名字,心口便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又过了几,令宜收到一张帖子。不是东宫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举办赏花宴,邀了京中不少闺秀。令宜与这位侍郎小姐交情平平,本不想去,沈氏却道:“去吧,整闷在府里,仔细闷坏了。”
令宜便去了。
赏花宴设在侍郎府的花园中,时值暮春,牡丹开得正盛。令宜到得不早不晚,与几位相熟的小姐寒暄了几句,便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席间有人说起朝中的事。令宜本不在意,却忽然听见“太子”二字,耳朵便不由自主地支了起来。
“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上朝时连话都少了。”一位穿绿衣的小姐压低声音道。
“殿下什么时候话多过?”另一位掩嘴笑道。
“不一样,从前至少还会说几句,如今连看都不看人了。”
令宜端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
“你们不知道吗?”又一位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身边那个姓沈的侍卫,前几被罚了二十杖,听说是因为替殿下传话传错了。”
“传什么话?”
“这我哪知道。不过听说殿下最近常一个人待在靶场,一待就是一整,谁也不让靠近。”
令宜将茶盏放下,站起来。
“谢姐姐不看了?”旁边有人问。
“有些闷,出去走走。”令宜微微颔首,带着素云出了园子。
她在侍郎府的回廊上慢慢走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人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朝政?还是因为……
她不许自己往下想。
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谢姑娘。”
令宜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廊下,一袭青衫,面容清秀,手中拿着一卷书。她认出来了,是礼部侍郎的嫡长子,姓陆,名唤陆维清,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
“陆公子。”令宜福了福身。
陆维清还了一礼,笑道:“家妹的赏花宴,姑娘怎么不在园中赏花,倒一个人在这里?”
“园中人多,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令宜答得客气。
陆维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有话要说,又有些迟疑。最终他只是笑了笑:“那姑娘随意,在下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令宜没有注意。她的心思不在此处。
赏花宴散后,令宜乘轿回府。轿子行至朱雀街时,忽然停住了。素云在外头道:“姑娘,前头有人马过来了,像是东宫的人。”
令宜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过来,为首者玄袍玉冠,面容清冷,正是仲昭明。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仿佛这条街上的一切都与他不相。
令宜放下轿帘,退回轿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轿旁经过。她听见銮铃叮当,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然后,一切渐渐远去。
她没有掀帘再看。
素云在外头小声说:“太子殿下过去了,姑娘,咱们走吧。”
轿子重新起行。令宜靠在轿壁上,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的玉佩。玉佩贴着肌肤,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摸上去不再冰凉。
她想起方才那一瞥。仲昭明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没有往轿子的方向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
或许都有。
又或许,她只是在等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答案。
回到府中,天色已近黄昏。令宜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将那包糖莲子拿出来,一颗一颗地吃。
甜味在舌尖化开,苦味留在喉间。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退婚之后,她去寿康宫请安,太后曾拉着她的手说:“昭明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心里装着的事,嘴上从来不提。你可别学他。”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唠叨,没有多想。
如今想起来,太后那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令宜将最后一颗糖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素云进来点灯,见姑娘又坐在窗前发呆,忍不住道:“姑娘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书,奴婢心里怪担心的。”
令宜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
“那姑娘早些歇息,奴婢让人备水沐浴。”
令宜点了点头。
沐浴之后,令宜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夜没有月亮,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那个人今夜会来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谢令宜,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深夜盼着一个男子潜入自己的闺房,这像什么话?
可那枝杏花还在案头的青瓷瓶里,花瓣已经枯萎了,她却没有扔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人来。
窗棂紧闭,月光隐在云层后面,庭院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令宜在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而东宫的书房里,仲昭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有翻过去。
李公公在门外探头探脑,最终没敢进去。
沈酌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书房的灯火,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不去谢姑娘那里,已经好几了。
不是因为不想去。
是因为那春宴之后,太后将殿下叫去,说了一句话:“昭明,她刚退婚,你莫要得太紧。”
殿下应了。
于是他便不去。
哪怕夜夜辗转难眠,哪怕那枚杏花佩的样式他已经画了十几张图稿,哪怕他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能远远望见丞相府的方向——
他不去。
因为太后说了,不要她。
也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怕——怕自己的靠近,会成为她的负担。
灯花一声,仲昭明抬起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翻开了奏折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