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丞相府收到一张帖子。
是东宫春宴的请柬。年年都有,令宜并不意外。往年她都是以陈如瑾未婚妻的身份赴宴——陈家虽非显贵,到底占着姻亲的名分,东宫便一并邀了。今年退了婚,她本以为这帖子不会再送来,谁知竟还是来了。
帖子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亲送,对谢弼毕恭毕敬,说殿下特意交代,谢姑娘是太后跟前常走动的人,东宫春宴不可少了。
谢弼看了看令宜,令宜微微颔首,他便应下了。
素云替令宜挑衣裳时,从箱底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裾绣着几枝浅碧色的兰草,素净又不失雅致。令宜看了一眼,点头说就这件。
“姑娘从前最不爱穿月白。”素云随口道,“说这颜色太冷清,像守孝。”
令宜一顿,想了想:“我何时说过?”
“姑娘不记得了?是前年的事。那时太子殿下命人送来一匹月白云锦,姑娘看了一眼便收进箱子,说穿不出门。”
令宜沉默了片刻。那匹云锦她确有印象,料子极好,滑如凝脂,她当时说,其实不是因为颜色冷清,而是因为她隐隐觉得——太子送的东西,她不好意思穿。
这话她自然不会对素云说。
“如今觉得月白也挺好。”令宜淡淡道。
素云便不再多嘴,手脚麻利地将衣裳熨平挂好。
赴宴那,天公作美,春光和煦。
令宜乘轿入宫,在宫门前下了轿,随着人流往东宫方向走。一路上遇见的世家女眷纷纷与她招呼,态度较之从前判若两人。从前她们虽也客气,眼底却总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纱在看她。如今那层纱像是忽然揭去了,一个个笑语盈盈,亲近得近乎殷勤。
令宜心里明白几分,却不说破,只含笑应酬。
行至东宫门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令宜回头,远远看见一顶朱红轿子在宫道上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
是公主华琚。
华琚今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自带一股矜贵的骄矜。她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令宜,也不管身旁还有多少人看着,径直走了过来。
“令宜姐姐。”华琚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得像自家姐妹,“好些子没见你了,我让人送去的桃花酥可好吃?”
“好吃。”令宜笑道,“多谢公主惦记。”
“叫什么公主,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叫的。”华琚皱了皱鼻子,“叫琚妹妹。”
令宜无奈地笑了笑,由着她挽着手臂一同往里走。身后那些世家女眷看在眼里,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华琚边走边压低声音:“我皇兄今穿得格外好看,你瞧见了没?”
令宜一怔:“殿下……臣女还未见着。”
“待会儿就见到了。”华琚抿嘴一笑,松开她的手臂,“我先去母妃那里请安,你自便。”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留下令宜一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红了耳。
东宫春宴设在临芳殿前,席面沿着回廊摆开,中间留出一片空地,供乐舞百戏之用。令宜的席位被安排在左侧第四席,不前不后,恰好处在一个既不扎眼又不太偏的位置。
她坐下不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太子殿下到——”
满座起身。
令宜跟着众人站起来,微微垂首,只以余光瞥了一眼。
仲昭明今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鸦青色的纱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他走得不快,步履从容,面容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模样,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谁也没有看在眼里。
可他经过令宜席前时,脚步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若不是令宜恰好低着眼,看见他袍角微微一滞,本不会察觉。也只那一瞬,他便走了过去,在主位落座,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便算开始了。
觥筹交错间,令宜的心思却不在宴席上。
她一直在想方才那一顿。袍角的一滞,意味着什么?是踩到了不平的地砖,还是……
“谢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令宜回过神,抬头一看,是一个面生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盏。
“殿下说今风大,谢姑娘席前正对风口,命奴才送来一盏热姜汤。”内侍恭恭敬敬地将小盏放在她桌上,退后两步,“殿下还说,姑娘若觉不适,可移席至殿内。”
令宜往主位方向看了一眼。仲昭明正与身旁的一位朝臣说话,侧脸线条冷峻,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过她这边。
“替我谢过殿下。”令宜低声道。
内侍应声去了。
令宜低头看着那盏姜汤,热气袅袅,姜香微辛。她伸手捧住小盏,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一直暖到心底。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主位。
仲昭明依然没有看她。他与朝臣说话,与宗亲寒暄,偶尔微微颔首,偶尔浅浅一笑,举止无可挑剔,神情无懈可击。
可令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只是隐隐感到,那双从未落在她身上的眼睛,似乎……一直都在看着她。
这种感觉毫无据,却又挥之不去。
宴席过半,令宜起身更衣。出了临芳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经过一处僻静的偏殿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殿下对那位谢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些。”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笑了:“可不是?又是调席位,又是送姜汤,殿下何曾对旁人这般细心过?”
“嘘,小声些。殿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怕什么,此处又无人。”
令宜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廊柱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调席位?她的席位被调过?
她分明记得方才入座时,左右并无异常。可若真如那二人所说,她如今坐的那个避风口的位置,是太子特意安排的……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游廊那头传来。
令宜一惊,侧身藏进廊柱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向外看。
仲昭明不知何时出现在游廊尽头,负手而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那两个说话的内侍已经吓得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殿下饶命,奴才们失言——”
仲昭明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游廊,径直落在令宜藏身的那廊柱上。
令宜心口一紧,缩回了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缓,一下一下,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令宜。”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比风还轻。
令宜深吸一口气,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垂着眼睛行了礼:“殿下。”
仲昭明看着她。他比她高出许多,她低着头时,只能看见他的腰带和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都听见了?”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令宜咬了一下唇:“臣女不是有意偷听。”
沉默了片刻。
“也罢。”仲昭明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仿佛方才那场对话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风大,回去入席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与她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密,像隔了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令宜应了一声“是”,低头从他身侧走过。
错身的那一刻,她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
她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仲昭明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被衣袖擦过的手背。
那只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殿下。”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唤道。
仲昭明回过神,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回席。”他说。
他走回临芳殿时,令宜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席位。热姜汤还剩半盏,她用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仲昭明从她身后经过,目不斜视。
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也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在游廊里说的那句“也罢”,其实咽下了后半句——
也罢,听见了也好。
左右我也没有打算瞒你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