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荷叶在游记里夹了三,令宜又去了荷塘。
这回是午后。头毒得很,晒得人睁不开眼。素云劝她晚些再去,她不听,只说去看看便回。素云拗不过,只好撑了伞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替她扇风。
别苑侧门还是那扇门,守门的内侍见了她,连问都不问,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令宜穿过竹林,踏上木桥。桥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亭子里没有人。
她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将带来的书放在桌上。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和水的凉意,比外头凉爽许多。
素云将食盒打开,摆出酸梅汤和几样点心,又拿出一把蒲扇,站在一旁替令宜扇风。令宜让她坐下歇着,素云不肯,说站着扇风更大些。
令宜便不再劝,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荷塘上。
几不见,荷花又开多了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立在碧绿的叶丛中,有的已经开到了最盛,花瓣微微张开,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像蘸饱了颜料的笔尖。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亭中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带来的。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盛着几颗新鲜的莲子,已经剥好了壳,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放在石桌的一角,不显眼,像是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
令宜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清甜脆嫩,是今天刚摘的。
她看向素云:“这碟子是你放的?”
素云摇头:“不是奴婢。奴婢来的时候就有了。”
令宜没有再问。
她将莲子一颗一颗吃完,将空碟子放回原处。白瓷碟在石桌上静静地躺着,像一句没有说出的话。
她在亭中坐了小半个时辰,翻了几页书,便起身回去了。走出亭子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碟子,犹豫了一瞬,没有带走。
也许明天,那碟子里又会有新的莲子。
也许没有。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揣测。
回府的路上,轿子经过朱雀街,令宜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她掀帘往外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一个摆摊的老翁,正在卖莲蓬。摊子不大,莲蓬堆成了一座小山,碧绿碧绿的,看着就新鲜。
“停一下。”令宜唤道。
素云跟着她下了轿,买了一篮子莲蓬。老翁眉开眼笑,多送了两只,说“姑娘生得好看,多给两个”。令宜笑了笑,让素云多给了几文钱。
回到府中,令宜让素云将莲蓬剥了。莲子剥出来有小半碗,白嫩的,像一颗一颗的玉珠。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糖莲子。
这回放的糖更少了。只有薄薄一层,裹在莲子外面,晶莹剔透的。
她尝了一颗,甜味很淡,更多的是莲子本身的清甜和微微的苦。
这样,他大概就不会说“甜了”。
令宜将那碟糖莲子装进食盒,想了想,没有送去东宫。她不知道以什么名义送,也不知道送了之后会怎样。只是做好,放在那里。
到了晚上,她又想了想,将那碟糖莲子倒进了自己碗里,一颗一颗吃掉了。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
七月二十,是令宜的生辰。
她不大爱过生辰,往年都是家里人吃顿饭便罢了。今年也一样,沈氏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谢弼下朝后早些回来,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席间沈氏拿出一只赤金缠丝的镯子给她戴上,谢弼送了一方古砚。令宜一一谢过,又给父母敬了酒,便算过完了生辰。
晚上回到房中,素云捧出一只锦盒,笑嘻嘻地说:“这是公主让人送来的。”
令宜打开,是一支白玉兰簪,做工精细,玉质温润。盒中还有一张花笺,写着几个字:“姐姐生辰快乐。簪子是我挑的,你可一定要戴。”
令宜笑了笑,将簪子放在妆奁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素云摇了摇头。
令宜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烛光映在镜中,明明灭灭的,像谁的心事。
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换上寝衣,准备歇下。
素云出去后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床头:“姑娘,这是今新到的茶叶,说是江南来的贡品。奴婢泡了一盏,姑娘尝尝。”
令宜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茶香扑鼻。
她喝了一口,忽然顿住了。
不是茶的味道不对——是茶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方方正正,若不是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本不会发现。
她放下茶盏,将纸条取出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生辰安乐。”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四个字。笔迹清隽,力透纸背。
令宜认得这笔迹。
和那把“如宜”扇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将纸条贴在口,闭上眼睛。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口要炸开。那四个字平平无奇,生辰安乐,谁都会说。可从他笔下写出来,便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四个字像是被压了千言万语在里面,落笔的人写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写了又揉掉,揉了又写,最后只留下这四个字。
净净,什么都不说。
可又什么都说了。
令宜将纸条折好,放进枕下。枕下已经有太多东西了——玉佩、花笺、帕子、铜牌。如今又多了一张纸条,薄薄的,轻轻的,却是最重的一个。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将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没有动静。今夜没有风,没有蝉鸣,万籁俱寂。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生辰安乐,昭明。”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她的唇角弯着,弯了很久。
第二清晨,令宜醒来时,枕边多了一枝荷花。
不是荷叶,是荷花。粉色的,开了一半,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花茎被剪得很短,只留了一小截,用湿的棉布包裹着,像是怕它枯萎得太快。
令宜拿起那枝荷花,凑近闻了闻。清香扑鼻,带着清晨的水汽。
她赤着脚下榻,走到窗前。窗户关着,和昨夜睡前一样。可窗台上有一小滩水渍,还没有完全透。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枝荷花,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水渍。
然后转身,找了一只细颈的青瓷瓶,灌了清水,将荷花进去。
花瓶放在案头,与那把“如宜”扇并排。荷花,扇面素白,一浓一淡,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素云端着早膳进来,见了案头的荷花,咦了一声:“姑娘什么时候摘的荷花?”
“今早。”令宜说,“有人送的。”
素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谁送的。她将早膳摆好,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令宜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白粥,配着几样小菜,清淡爽口。她慢慢吃着,目光一直落在那枝荷花上。
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像薄薄的绢。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生辰,她也是在东宫过的。太后让人做了长寿面,她吃得满脸都是汤,仲昭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伸手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她那时候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太子哥哥真好。
如今她懂了。
那不是“太子哥哥真好”。
那是另一个人在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告诉她——你很重要。
只是他从不说出口。
令宜放下粥碗,起身走到案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枝荷花的花瓣。花瓣柔软而微凉,触感像一个人的指尖。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收到了。
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