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窗而入时,令宜先触到的不是素云递来的帕子,而是掌心里那枚温凉的玉佩。
她怔怔地躺在榻上,将玉佩举到眼前看了半晌。杏花,浅刻,那个若有若无的“昭”字。一切都与昨她装入锦盒送还东宫的那枚别无二致。
可她分明已经送走了。
“姑娘醒了?”素云端着铜盆进来,见她举着玉佩发愣,笑道,“这玉佩倒是生得别致,姑娘从前怎么不戴?”
令宜没有回答。她将玉佩翻转过来,细看背面——昨她不曾留意,今借了晨光才看清,背面还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小到几乎要用指尖去触摸才能分辨。
“昭宜”。
昭明,令宜。
她的手轻轻一颤。
“素云。”令宜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昨夜可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素云一愣:“奴婢值夜到子时,没见什么人。姑娘做噩梦了?”
“没有。”令宜将玉佩收入枕下,起身更衣,“大约是梦。”
她用了早膳,坐在窗前对镜梳妆。素云替她篦发时,忽然“呀”了一声:“姑娘袖口上怎么有血?”
令宜低头看去。昨穿的那件月白襦裙还搭在衣架上,袖口处果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她接过衣袖细看,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气,已经透了,颜色发褐。
“不记得了。”她皱了皱眉,“许是之前月事染的,洗净便是。”
素云应了,拿着衣裳下去了。
令宜却坐在镜前没有动。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病愈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费劲地回忆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受过伤,不记得何时蹭过血,更不记得那枚玉佩是如何回到枕边的。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清脆而短促。令宜回过神,忽然想起一件事——昨青鸢说,太子也在养病。
太子在养病。
太子也着了风。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微微的疼。
午后,天气转阴,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落雨。
令宜去给母亲请安,沈氏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拉她坐到身边。
“病才刚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闷得慌,出来走走。”令宜靠在母亲肩头,难得的女儿态。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忽然道:“昨儿个陈家又遣人来过了。你父亲让人回了话,说婚已退,两家不必再来往。陈夫人今亲自来了,在我跟前哭了一场,说她不知道儿子在外头说了那些混账话,让我给她一个机会,她想亲自跟你赔不是。”
令宜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话。
“我没有应。”沈氏的语气平淡却坚定,“你退婚那,我问你要不要告诉我是为什么,你不说,我便不问。但我信我的女儿,你既做了这个决定,便无需别人来赔不是。”
令宜眼眶微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氏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你退婚这些子,我瞧着太子殿下待你倒是与从前不同。从前你们在东宫一处长大,他待你好,我只当是兄妹情分。可前几春宴,他特意让人调了你的席位避风,又遣人送了姜汤——这些事,他从前可不曾做过。”
令宜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与殿下自幼相识,殿下不过是看在旧情分上照拂一二,母亲多想了。”
沈氏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
从母亲房中出来,令宜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她在府中的花园里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株杏树下。这株杏树是她及笄那年父亲命人移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头缀着零星的残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她想起御花园侧门的那株杏树。想起站在树下的仲昭明,想起他衣袍上落着的花瓣,想起他叫她的那一声“令宜”。
正出神间,素云匆匆跑来:“姑娘,宫里来人了。”
令宜心中一紧,快步往回走。走到二门时,便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内侍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是东宫的大太监,姓李,素跟在仲昭明身边,轻易不出宫。
李公公一见令宜,满面堆笑地上前请安:“谢姑娘安好。殿下听闻姑娘前些子病了,特命奴才送来几样药材补品,给姑娘将养身子。”
令宜垂眸行礼:“劳殿下费心,臣女已大好了,不敢收殿下的赏赐。”
李公公笑道:“姑娘这话说的,殿下赏下来的东西,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殿下自己也在养病,还惦记着姑娘,姑娘若是不收,奴才回去没法交代。”
令宜抬眼看了他一眼。李公公笑眯眯的,一脸的忠厚无害。
“殿下病了多久了?”令宜问。
“春宴回来便有些不爽利,拖了几,越发重了。”李公公叹了口气,“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又兼着手上带了伤,没有好好将养,这才反反复复的。”
手上带了伤。
令宜的目光落在李公公脸上,想再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她命素云收了东西,又取了一只荷包递给李公公做茶钱。李公公推辞了一番,到底收下了,领着两个小太监告辞而去。
令宜站在廊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天色愈发阴沉了,几滴雨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姑娘,要下雨了,回屋吧。”素云撑开伞。
令宜没有动。她伸出手,接住了又一滴雨。
“素云,你说一个人若是受了伤,伤口反复不好,会是因为什么?”
素云想了想:“那定是没有好生将养,又碰了碰去的。”
令宜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屋里走,雨点渐渐密了起来,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素云举着伞跟在身后,看不见令宜的表情。
只有令宜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袖中那枚玉佩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不该多想的。
可她忍不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像谁在敲一面鼓。令宜坐在窗前,将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又看。
“昭宜”。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笔画纤细而工整,显然是刻字之人用了极大的耐心,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她将玉佩贴在掌心,合拢手指,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画面不是陈如瑾温润的面庞,不是退婚那的决绝,而是仲昭明站在杏花树下的模样——清冷的、疏离的、隔着整条宫道远远看着她的模样。
还有梦中他靠近时,那道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小到大,她追在太子身后跑了那么多年,叫了那么多声“太子哥哥”。仲昭明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从未真正生过她的气。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她闯了祸,他便替她担着。
可也仅仅如此。
他从未牵过她的手,从未抱过她,从未说过一句逾矩的话。他对她的好,永远恰到好处,永远隔着一条线——那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从前她不懂那条线是什么,只当是太子与臣女之间的分寸。
如今她似乎有些懂了。
那不是什么君臣之分。
那是一个人在克制自己。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一些。令宜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是素云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
她将玉佩收入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雨声时大时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令宜闭着眼睛,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闻到了一丝龙涎香。
极淡极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近在咫尺。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她想翻个身,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
只有鼻子还能闻到那缕香。
那香萦绕不散,缠在她的枕边,缠在她的发间,缠在她的呼吸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又做梦了。
这个梦真长。
梦里那个人,真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