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的事,令宜最终还是没有应。
她让素云回了话,说身子刚好,不宜奔波,多谢殿下美意。话递出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脚密密匝匝的,是一只未成形的杏花。
素云回来说,李公公接了话,笑眯眯地走了,走之前多嘴了一句:“殿下听了怕是又要失望了。”
令宜的针尖顿了一下,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殷红殷红的,落在帕子上那朵半成的杏花上,洇开一小片。
“姑娘仔细手。”素云连忙拿帕子来擦。
“不妨事。”令宜将那滴血晕开,用浅粉的丝线覆上去,倒像是花蕊深处的一点胭脂色。
她不知道的是,李公公回东宫复命时,仲昭明正在练箭。
靶场在东宫后苑,空旷而寂静。仲昭明搭箭、拉弓、放弦,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李公公站在一旁,等了片刻才上前禀报。
“谢姑娘说身子刚好,不宜奔波。”
仲昭明从箭壶中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没有立刻拉满。
“她脸色如何?”他问。
李公公一愣:“奴才没见着谢姑娘,是她的侍女回的话。”
仲昭明没有再问,拉满了弓,放箭。又中靶心。
李公公看着他,心里暗暗叹气。殿下在春宴上安排席位、送姜汤,又巴巴地让人去问狩猎的事,桩桩件件都做得小心周到,却又偏偏不肯直接去见人家一面。
“殿下,”李公公试探着开口,“谢姑娘退婚也有些子了,殿下若是……”
“闭嘴。”仲昭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可李公公立刻噤了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仲昭明放下弓,站在靶场上,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幕,目光幽深而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等了十五年,不急这一时。
不急。
令宜不去狩猎,华琚便也不去了。
公主原话是:“皇兄打猎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会亲自下场。本宫还不如去找令宜姐姐说话。”
于是狩猎那,华琚坐着轿子来了丞相府。
令宜在花厅招待她,素云上了茶和点心。华琚毫不客气地占了令宜的软榻,歪在上面剥橘子,剥得满手都是汁水。
“姐姐不去狩猎,皇兄那张脸冷得能结冰。”华琚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猎场那帮人都不敢靠近他,生怕被冻死。”
令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没有接话。
华琚看了她一眼,橘子也不吃了,用帕子擦了手,坐直了身子。
“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公主请说。”
“你退婚之后,可有想过再定亲的事?”
令宜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未曾想过。母亲说这事不急,让我慢慢挑。”
华琚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那姐姐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令宜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次一想,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同一张脸。她不敢往下想,便总是及时打住,像一个走到悬崖边的人,及时收住了脚。
“人品端方,待我真诚。”令宜答得很官方。
华琚听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无奈,还有一种“我看透了一切但我不说”的微妙。
“姐姐,”华琚从软榻上跳下来,凑到令宜面前,“我皇兄人品端不端方?”
令宜手一抖,茶盏险些没端稳。
“公主说笑了。”她垂下眼,声音尽力维持平稳。
“我没说笑。”华琚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我皇兄这个人,朝臣都怕他,宫女内侍也都怕他,可他对姐姐你,从小到大,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好?”
令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华琚抢了先。
“我知道姐姐要说‘君臣之别’、‘兄妹之情’。”华琚摆了摆手,“可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姐姐退了婚,皇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前他每年过年都让东宫给姐姐送节礼,姐姐以为那是惯例?东宫给臣属送节礼是有定例的,糖莲子、梅花,那些可不在定例里。”
令宜的心口猛地一缩。
糖莲子。梅花。
那些年节的礼物,她收得稀松平常,从未多想。
“还有,”华琚越说越来劲,“姐姐和那个姓陈的定亲的那些年,皇兄每年都让钦天监测算良辰吉,说要给姐姐挑一个好子成亲。姐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在替你算子,他亲手把你往别人怀里送,他……”
“琚妹妹。”令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华琚住了嘴。
令宜抬起头,看着华琚,眼睛微微泛红,却没有泪。
“别说了。”她说,“求你。”
华琚怔住了。她从未见过令宜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东西之后,无处可逃的慌乱。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华琚慢慢坐回软榻上,低声道:“对不起,姐姐,是我多嘴了。”
令宜摇了摇头:“你没有说错什么。是我……自己没想明白。”
华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说起宫里的新鲜事,说起那只橘猫又胖了多少,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方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令宜陪着她说话,笑着应答,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间花厅里了。
她想起那些年的节礼。糖莲子,是她幼时最爱吃的零食。梅花,是她七岁那年捡起来递给陈如瑾的那一枝的同一种花。
那个人,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喜欢什么花。
他记得一切。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华琚走后,令宜一个人在花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素云进来点灯,见她坐着不动,轻声唤道:“姑娘?”
令宜像是从梦中醒来,眨了眨眼,站起来。
“我回屋了。”她说,“今晚不用你值夜,早些歇息。”
素云应了,看着她走过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令宜回到房中,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黑暗中看不见玉的颜色,触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温凉,细腻,沉甸甸的。
她将玉佩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华琚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亲手把你往别人怀里送。”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一直在看着?看着她和陈如瑾定亲,看着她年节时与陈如瑾见面,看着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赴东宫的宴席——而他自己,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永远不越雷池一步。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还是……不能?
令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口很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将玉佩塞回枕下,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脸。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帐幔。
她在想,如果华琚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太子哥哥真的这么多年都——
她不敢想那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惯用的味道。可在这熟悉的香气之下,她似乎又闻到了一丝别的气息。
龙涎香。
极淡极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
窗户关着。
没有缝。
令宜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躺回去。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
“谢令宜,你疯了。”她对自己说。
可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一个多月了。从退婚那天晚上第一次梦见太子哥哥开始,她就一直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说了这么多遍,似乎也没能把自己劝住。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令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夜色更深了。
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庭院。
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屋内的地面上,没有惊动任何东西。仲昭明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走向榻边,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屋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帕子上绣的是一朵杏花,花蕊处有一小片胭脂色的痕迹。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桌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胭脂色。
不是绣线。是血。
他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向榻边。
令宜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被蹬到了腰间。她的左手露在外面,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仲昭明蹲下身,看着那个伤口。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极轻极轻地抹在她指尖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动作轻得像风,像月光,像一个人的呼吸。
抹完药,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蹲在榻边,与她近在咫尺。她睡着时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拂在他的手背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
仲昭明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窗口。
跃出之前,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
是一枝新鲜的杏花。花上还带着夜露。
然后他合上窗,消失了。
月光照在那枝杏花上,露珠晶莹剔透,像谁的泪,又像谁的欢喜。
屋内,令宜在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到枕下。
她摸到了那枚玉佩。
指尖触到玉佩上那个浅浅的“昭”字,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又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只有那枝杏花立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