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令宜如约去了公主府。
华琚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东南,不算大,却布置得精致。庭院里种了各色花木,正值暮春,牡丹将谢未谢,芍药却开得正盛,远远望去一片粉白,倒像落了半院子的云霞。
令宜到的时候,华琚正坐在水榭里喂鱼。她今穿得随意,一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脚边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鱼食。她见令宜进来,也不起身,只朝对面指了指:“坐。”
令宜在她对面坐下,素云将带来的茶点摆上,便退到一旁。
华琚喂了一会儿鱼,忽然开口道:“听说你昨去东宫了?”
来了。
令宜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奉太后之命,给殿下送些东西。”
华琚将碗里剩下的鱼食一并倒入池中,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令宜。
“太后让你去的?”
“嗯。太后说殿下近瘦了,让我劝劝。”
华琚“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令宜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以为华琚会追问下去,可华琚却没有再提,而是歪着头看了看池中的锦鲤,忽然冒出一句不相的话。
“姐姐你看,那条金色的,是我去年从御花园捞来的。刚来的时候只有手指长,如今快有巴掌大了。”
令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池中果然有一条金色的锦鲤,比其他鱼都大一圈,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养得真好。”令宜道。
“可不是。”华琚托着腮,语气懒洋洋的,“我每喂它三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可它呢,见了我的食也吃,见了别人的食也吃,从不记得是谁养大的。”
令宜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接。
华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姐姐别多想,我就是随口说说。鱼嘛,哪里懂得记人的好。”
令宜垂下眼,茶盏中浮着几片碧螺春,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只小小的舟。
两人在水榭中坐了一会儿,华琚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并不曾再提东宫的事。她说了些宫里的闲话,又说最近新得了一匹蜀锦,花色极好,要给令宜做一身衣裳。
令宜推辞了两句,华琚不听,直接让侍女去取料子来。那是一匹鹅黄色的蜀锦,上面织着暗纹的兰草,光泽温润,触手生凉。
“这个颜色衬姐姐。”华琚将料子抖开,在令宜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过两我让针线上的人来给姐姐量身。”
令宜不好再推,便道了谢。
从公主府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宜上了轿,轿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华琚站在府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她没有听见。
也不想知道。
有些话,不说破比说破好。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回府之后,令宜去给母亲请安。沈氏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进来,放下活计,拉着她坐到身边。
“去公主府了?”
“嗯。”
“公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令宜摇了摇头:“不过是寻常闲话。”
沈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而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养了多年的瓷器,想知道它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道裂纹。
“宜儿,”沈氏斟酌着开口,“你退婚这些子,为娘看你总是一个人发呆,心里不踏实。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娘说说。”
令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笑了笑:“娘多虑了,女儿没什么心事。只是退婚之后清闲了许多,有些不习惯。”
沈氏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沈氏道,“小时候你什么都跟娘说,连太子殿下今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要絮叨半天。”
令宜的笑僵了一瞬。
“娘说这些做什么。”她低下头,将母亲手中的针线接过来,装作认真地看了看那绣了一半的花样,“娘绣的这朵牡丹真好看。”
沈氏没有再追问。
令宜在母亲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些家常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氏忽然唤住她。
“宜儿。”
令宜回头。
“有些事,急不得。”沈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杏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人也好,事也好,都得慢慢来。该是你的,跑不掉。”
令宜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晚上,令宜沐浴之后,坐在窗前晾头发。素云拿了帕子来替她绞发,一边绞一边道:“姑娘的头发真好啊,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令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杏花,没有露水,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自从那枝带露的杏花之后,她的窗台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个人像是忽然收回了所有的痕迹,净净,一丝不留。
可她总觉得,窗台上的灰尘似乎比从前薄了一些。像是有人时常擦拭,又像是她的错觉。
素云绞了头发,又替她梳顺了,便退了出去。
令宜躺在榻上,没有立刻吹灯。她将那枚玉佩从枕下摸出来,举到灯下看。羊脂玉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那个“昭”字刻得极浅,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她将玉佩翻到背面,看那两个字。
昭宜。
这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笔画纤细而工整。她从前只觉得这是刻字之人的匠心,如今再看,却觉得那两笔之间似乎藏着什么——一种克制的、不敢写得太近的什么。
中间空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写这两个字的人,明明想将它们挨在一起,却又怕挨得太近,会显得不庄重。
令宜将玉佩贴在口,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的幽暗。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摔了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她疼得直哭,仲昭明蹲下来看她,皱着眉,什么也没说。后来他将她背起来,一路走回东宫。她伏在他背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他也没有说一句嫌弃的话。
到了东宫,太医来给她包扎。她疼得直抽气,仲昭明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太医走了,他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包扎好的膝盖。
“疼不疼?”他问。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以后别跑了。”
“那我想要看花怎么办?”她抽噎着问。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替你去折。”
这件事,她后来忘了。一直到方才,她才忽然想起来。
“我替你去折。”
他说到做到。之后每年春天,她的案头总会多出一枝杏花。她以为是侍女放的,从未多问。
如今她才知道,那不是侍女放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可在那熟悉的香气之下,她似乎又闻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极淡极淡,淡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起身去检查窗户。
她知道窗户关着。
她也知道,今夜他不会来。
可她就是睡不着。
令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素云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咦”了一声。
“怎么了?”令宜问。
“没什么。”素云将枕头摆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奴婢方才以为枕头上有什么东西,看花了眼。”
令宜没有追问。
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扇。晨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净净,什么都没有。
除了——边缘处有一片极小的花瓣。
枯的,褐色的,像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如果不是仔细看,本不会注意到。
令宜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息,最终没有伸手去捡。
她将窗户开得更大一些,让风吹进来。那片小小的枯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旋,飘飘悠悠地落到了窗外的地上,混进了泥土和落叶之中,再也分不清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
“姑娘,该用早膳了。”素云在身后唤道。
令宜转过身,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糖莲子。
她没有问糖莲子是谁准备的。
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她又夹了一筷小菜,嚼了两口,忽然觉得今天的糖莲子似乎比往常甜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心里已经不苦了。
用完早膳,令宜去书房练字。铺开宣纸,研了墨,提笔想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了很久,最终写了一首旧诗。是《诗经》里的句子,她小时候背过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八个字,忽然觉得烫手。连忙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素云端茶进来,看见纸篓里多了一团纸,没有多问,只当是姑娘练字不满意。
令宜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写得正经了许多,是一篇赋,字字工整,句句规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心里知道,那团被揉掉的纸上,写着她不敢承认的心事。
午后,天气转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令宜坐在窗前听雨,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素云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姑娘一眼,见她安安静静的,便也放了心。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才渐渐停住。天边露出一角澄澈的青色,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净得不像话。
令宜放下书,走到院子里。地面湿漉漉的,砖缝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那株杏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得发亮,绿得人的眼。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没有花,只有叶。
花已经落尽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再开。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叶尖滑落的雨水。水珠在她的掌心碎开,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流下去。
“姑娘,该用晚膳了。”素云在廊下唤道。
令宜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经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廊柱上刻着一些花纹,年深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柱子上,那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宜”。
是她小时候刻的。那时候她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拿着仲昭明给她的匕首,偷偷在廊柱上刻了一个。后来被仲昭明发现了,他皱着眉看了那个字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让人铲掉。
那个字如今还在。
笔画稚拙,却清清楚楚。
令宜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触到木头粗糙的纹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没有在这个字前停留太久,只是摸了一下,便收回了手,走进了屋里。
晚膳是沈氏陪着她一起用的。母女俩说了些家常话,气氛温馨而平静。沈氏没有问她为什么发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最近总是一个人坐着出神。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令宜想,母亲大约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用过晚膳,令宜回到自己房中,早早洗漱歇下。雨虽然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的水汽,被子盖在身上有些闷。她翻了几次身,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芭蕉叶上偶尔滴下一滴水珠,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叹息。
令宜在这细微的声响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安稳。
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杏花,不是玉佩,只是一片洗净了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杏花,花蕊处有一小片胭脂色的痕迹。
是她前些子绣的那方帕子。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弄丢了,原来在他那里。
帕子叠得极工整,边角都对齐了,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
晨光透进来的时候,令宜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窗台上那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她坐起来,赤着脚下榻,走到窗前。
拿起帕子,展开。
是她绣的那方。杏花,胭脂色的蕊,针脚密密匝匝的,虽然不算精致,却也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将它弄丢了。
大约是那——在花厅见过陈如瑾之后,她回房换了衣裳,随手将帕子搁在什么地方,后来便找不到了。她以为是自己随手放忘了地方,也没在意。
原来不是忘了。
是被人拿走了。
令宜拿着那方帕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帕子洗净了,上面的血渍早已不见,只有那片胭脂色的绣线还在,红艳艳的,像一朵小小的、不会凋谢的花。
她将帕子贴在脸上,轻轻嗅了嗅。
没有龙涎香。
只有皂角的味道。
净净的,像那个人的心意——做了便做了,从不留痕迹,也从不要她知道。
令宜将帕子叠好,与那枚玉佩一起,放进枕下。
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放在那里。
就像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看见那方帕子的时候,眼眶会微微发酸。
有些事,不需要问。
她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