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丞相府后院的桂花开了。
不是成片成片地开,而是这一株那一株,疏疏落落的,香气却浓得化不开。素云每清晨去院里剪几枝,在令宜房中的花瓶里,满室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令宜从前不大在意这些,如今却会对着那几枝桂花看上一会儿,看花瓣的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看它们一朵一朵地落下来,落在桌案上,落在书页间。
她将那本旧游记翻出来,在桂花落下的那一页夹了一片花瓣。薄薄的,金黄的,与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杏花瓣遥遥相对。一片是旧年的,一片是今年的,一片是春,一片是秋。她看着那两片花瓣,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什么,春天就走了,夏天也走了,秋天已经到了眼前。
八月底,宫里传来消息。陈如瑾被任命为翰林编修,从七品,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令宜是从父亲口中听说的,谢弼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家毫无关系的事。沈氏听了,看了令宜一眼,见女儿面色如常,便没有接话。
令宜确实不在意。陈如瑾做什么官,与她无关。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从前她与他定亲时,他在翰林院做个庶吉士都费了很大的劲,还是谢弼替他打点的。如今退了婚,他反倒升了官。大约是公主的面子,又大约是别的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如瑾从前在翰林院,子过得很顺。有什么好差事,上头总会想着他;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赶上。那时候她以为是陈如瑾自己有本事,如今想来,那些顺遂大约不是因为他是陈如瑾,而是因为他是谢令宜的未婚夫。满朝文武都知道丞相的女婿在东宫跟前是什么分量——不是因为他有分量,而是因为他占了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的位置。
如今他不占了。那些顺遂便也跟着走了。
令宜想到这里,心里没有什么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不是为了陈如瑾,是为了那些年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九月初,天气渐渐凉了。素云将夏天的薄被收起来,换上了一床厚一些的。被面是新做的,杏子黄的绸面,绣着几枝兰草,是沈氏让人赶制的。令宜摸了摸被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便说太滑了,睡着不舒服。素云又换了一床棉布的,她才满意。
夜里她躺在榻上,盖着那床棉布被子,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中秋那夜,仲昭明送她到宫门口,说了一句“路上”便没了下文。她当时以为他是忘了后半句,后来想想,大约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留一半,说一半藏一半,从不把话说满,从不把事做绝。就像那片荷叶,就像那枝荷花,就像那枚铜牌——他给了,却不说明为什么给;他做了,却不让人知道是他做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很细很窄,不知通向哪里。她沿着那条路望过去,望到尽头,是一片朦胧的、看不清的光。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怕不怕?
她没有回答。
九月十二,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这件事,令宜记得。不是特意记的,是从小记到大,刻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小时候每到这一天,她都会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仲昭明。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是一包自己做的糖——虽然他不太吃甜的,却从不拒绝她给的。后来她定了亲,便不再送了。不是不想送,是觉得不合适。定了亲的姑娘,不好再给别的男子送生辰礼,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今年她退了婚。
送不送?
令宜想了三天,最终还是没有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送,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些东西,所以还是先藏着吧,藏到自己能想明白的那一天。
那她照常去给母亲请安,照常在院中散步,照常看书练字,一切都与平常无异。只是到了晚上,她在灯下坐了很久,从抽屉里取出那把“如宜”扇,展开,看了又看。那两个字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笔画清隽,像一个人的眉眼。
她伸出手指,沿着“如”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生辰安乐。”她在心里说。
没有出声。
这四个字,她藏在了心里,和那些落花、那片荷叶、那枝荷花、那枚铜牌、那张纸条放在一处。满满当当的,压得她心口发胀。
九月十五,华琚邀令宜去城外赏秋。
枫叶红了,满山遍野的,像着了火。华琚带了一只食盒、一壶酒、几个侍女,在山间的亭子里铺了席子,摆上点心果子,说要“好好赏一赏这秋光”。令宜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黄酒,慢慢喝着。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姐姐,”华琚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前几皇兄生辰,母妃想给他办个宴,他推了。说是不必铺张。”
令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殿下向来不爱热闹。”
“可不是。”华琚拈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可他往年好歹还跟我们一起吃顿饭,今年连饭都没吃。一个人在靶场待了一整天,傍晚才回东宫。”
令宜垂下眼,没有说话。
华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两人便安静地坐着,看远处的枫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红色的小旗在风中招展。
回府的路上,令宜靠在马车壁上,想着华琚的话。一个人在靶场待了一整天。她知道他为什么去靶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去靶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她不懂,追着他问“太子哥哥你怎么了”,他不说,只是摸摸她的头,让她去玩。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便不再问了。她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来,他从来不说自己不高兴。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生辰过得冷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令宜不敢往下想。
九月下旬,令宜收到了华琚送来的一筐螃蟹。不是宫里的,是华琚从城外庄子上弄来的,个个都有巴掌大,青壳白肚,活蹦乱跳的。素云看了直咋舌,说这螃蟹真肥。令宜让厨房蒸了一锅,拆了蟹黄拌在米饭里,香得不行。她吃了两碗,撑得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才消食。
吃螃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她在东宫吃螃蟹,不会剥,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蟹黄。仲昭明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蟹剥好了,整只放在她碟子里。她不好意思,说“太子哥哥你自己吃”,他说“我不爱吃”。她信了,吃得心满意足。
后来她才从李公公嘴里听说,殿下不是不爱吃,是看她吃得费劲,把自己的让给她了。
这件事她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她记得他让她吃了蟹,而是因为她记得他说“我不爱吃”时的表情——平淡的,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真的不能再真的事。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露痕迹。
令宜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只蟹钳,忽然觉得有些吃不下去了。不是饱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撑得慌。
她让素云将剩下的螃蟹收起来,自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不那么圆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铜牌。
铜牌还在。
他也在。
只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大约是在批折子,大约是在看书,大约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令宜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只是觉得,这个世上能有一个人让你在吃螃蟹的时候想起,在月圆的时候想起,在每一个寻常得不值一提的子里想起,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至于那个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她自己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