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之后,令宜做的第一件事,是将那枚杏花佩用红绳穿了起来,系在颈间,贴身戴着。
素云看见了好几次,只当是姑娘终于肯戴首饰了,并未多问。只有令宜自己知道,那枚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温凉的,沉甸甸的,像一个人的目光。
子照常地过。
丞相府的常琐碎而安宁,沈氏忙着打理内宅事务,谢弼下朝之后便在书房读书练字。令宜偶尔出门会友,偶尔入宫给太后请安,一切与从前并无不同。
可一切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从前她去寿康宫,是太后跟前最讨喜的小辈,满殿的嫔妃公主都愿意与她说话。如今她去寿康宫,那些人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令宜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从寿康宫出来,她在宫道上遇见了华琚。华琚正蹲在花圃边逗弄一只橘猫,见令宜过来,也不起身,朝她招了招手:“令宜姐姐快来,这猫肥得很,摸起来可舒服了。”
令宜笑着走过去,蹲在华琚身边,伸手摸了摸那只猫。果然肥得很,圆滚滚的一团,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
“姐姐这几怎么不进宫了?”华琚问,眼睛却盯着猫。
“前些子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便没来。”
“哦——病了啊。”华琚拖长了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那姐姐知不知道,我皇兄前些子也病了?”
令宜的手指在猫背上顿了一下:“听说了。”
“他病的那些子,太医让他静养,他偏不。”华琚将猫抱起来,凑到令宜面前,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白天上朝,夜里也不好好歇着,也不知忙些什么,把手上的伤口折腾得反反复复,太医都急死了。”
令宜垂下眼,看着那只橘猫在华琚怀里伸懒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那枚玉佩的存在。
“殿下如今可大好了?”她问。
“好倒是好了。”华琚笑眯眯地说,“只是我总觉得他最近哪里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令宜没有接话。华琚也不再多说,抱着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歪着头看令宜。
“姐姐,”她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退婚之后,身边很多事情都变了?”
令宜抬眼与她对视。华琚的目光坦然而明亮,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却不愿说破的善意。
“是变了。”令宜坦然道。
华琚笑了笑,没有追问,抱着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我皇兄说,过几他要出宫狩猎,问姐姐去不去。”
令宜一怔:“殿下问我?”
“他问的是谢姑娘。”华琚眨眨眼,“我认识的谢姑娘,可就你一个。”
令宜还没来得及应答,华琚已经转身走了,橘猫趴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回府的路上,令宜坐在轿中,心思百转。
太子问她去不去狩猎。
太子从前出宫狩猎,从不问她。当然,从前她也没退婚。一个定了亲的姑娘,不好跟着太子出宫狩猎——虽说他们自幼一处长大,可名分摆在那里,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如今她退了婚,那层名分没有了,避嫌的理由也没有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想去。又怕去。
怕的不是别的,是怕自己那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令宜换了家常衣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觉得心绪烦乱,便在廊下坐了,拿了一本棋谱对着看。
说是看棋谱,其实是发呆。那页棋谱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素云端了碗银耳羹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姑娘,陈公子又来了。”
令宜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不是在府门外等,是带着陈夫人一起来的。”素云的声音很低,“陈夫人在前厅跟夫人说话,陈公子在外头站着,说是想见姑娘一面,把话说清楚。”
令宜沉默了片刻。
“他站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令宜放下棋谱,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去请他到花厅坐。”她说,“我见他一面。”
素云愣了一下:“姑娘……”
“见一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他后再来。”令宜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请人,我换件衣裳就来。”
素云应声去了。
令宜回到房中,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将那枚玉佩从颈间取下,小心地放进枕下。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花厅设在府中东侧,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令宜到时,陈如瑾已经站在厅中等候,一袭靛蓝长衫,腰束墨色革带,面容清俊依旧。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令宜进来,连忙上前两步,神情恳切而痛楚。
“宜妹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颤。
令宜站在门边,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看一个不甚相熟的故人。
“陈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极清晰,“你我婚约已退,两姓之好已绝,实在不必再以旧称相唤。”
陈如瑾面上的痛色更深了几分。他将锦盒放在桌上,往前走了半步,又克制地停住,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宜——谢姑娘,”他改了口,语调低落,“那的事,是我的不是。我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伤了姑娘的心。这些子我夜不安,只想亲口对姑娘说一声对不住。”
令宜看着他。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眼中有愧色,眉间有悔意,连嘴唇微微颤抖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若换作旁人,大约已经被这番诚恳的表白打动了。
可令宜想起的,是那她站在门外听见的笑声。他那些朋友的笑声,和他的沉默。
他没有反驳。他任由旁人嘲笑他的未婚妻“故作清高”。
“陈公子,”令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我来往不多,我对你的了解也有限。但你既然要我把话说清楚,我便说清楚。”
她顿了一下。
“我退婚,不是因为那一句酒后失言。”
陈如瑾的眉心微微一跳。
“是因为你从不曾拦过别人说我一句不好。”令宜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怨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你待我好,我领你的情。可你若只是因为我是丞相之女才待我好,那这情分不要也罢。”
厅中安静了片刻。
陈如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狼狈——那狼狈不是被揭穿后的心虚,而是一种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忽然失去用武之地的慌乱。
“姑娘误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涩了一些,“我对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
令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我不需要你的心意。”她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厌倦,“陈公子,你我本就没有多少情分,何必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你若真有几分真心,不如留给你后要娶的人。”
她说到这里,想起华琚。
想起华琚说起陈如瑾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若不是看在令宜姐姐的面子上,本宫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可笑还是无奈。
陈如瑾似乎还想说什么,令宜却没有再给他机会。
“素云,送客。”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花厅。
身后的陈如瑾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锦盒,面上的表情从痛楚变成了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垂下眼,将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成色极好,是费了心思挑的。
他将锦盒合上,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
“告辞。”他对素云说了一个字,大步流星地出了丞相府。
他走后,花厅重归寂静。素云折回来找令宜,在花园的回廊上找到了她。
令宜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素云轻声道,“陈公子走了。”
“嗯。”
“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
“说得太重了?”令宜转过头。
素云摇了摇头:“奴婢觉得,姑娘说得刚刚好。”
令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素云,”她说,“你说一个人,若是对一个人好,却从不说自己对她好,那是什么缘故?”
素云想了想:“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又或许是觉得不值得说?”
令宜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海里全是仲昭明的脸。
清冷的、疏离的、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她的那张脸。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对你好”。他只是在春宴上悄悄地调了她的席位避风,只是在她病后送来药材补品,只是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深夜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她知道,再想下去,她就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