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帕子回到令宜手中之后,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不,也不全是从前。从前的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偶尔漂过一两片落叶。如今她知道了河底有暗流,再看水面时,便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她依旧隔几便入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倒是没有再提太子的事,只是偶尔问一句“昭明那孩子近可好”,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不相的人。令宜答不上来,便说“臣女不曾见到殿下”,太后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东宫的门她是不再去了。奉太后之命送过一次东西便够了,再去便显得刻意。何况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见他还是怕见他。
仲昭明这个人,如今在她心里成了一个矛盾的存在。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又怕知道。她想见他,又怕见了之后自己先失了分寸。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
是她自己。
五月入了夏,天气一比一热。丞相府的花园里种了几株石榴树,开满了橘红色的花,艳得像一簇一簇的火。令宜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觉得闷热,又移到了水榭里。
素云在冰鉴里放了几块冰,用小扇子将凉风往令宜这边送。令宜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慢慢地喝,目光落在水面上。池中的锦鲤聚在树荫下,一动不动,像是在午睡。
“姑娘,”素云忽然开口,“奴婢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陈公子,就是陈如瑾,前几去了公主府。”
令宜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去做什么?”
“说是去给公主送一幅字。陈公子的字写得好,在京中是有名的。公主收下了,赏了他一盏茶,便让人送客了。”
令宜沉默了片刻,将酸梅汤喝完,把碗递给素云。
“他的字确实写得不错。”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幅与自己无关的字画。
素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呢?”
“没有了。”素云接过碗,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听说陈公子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令宜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是一条鱼终于耐不住闷热,跃出了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她对陈如瑾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不恨,不怨,甚至连厌烦都淡了。那个人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脱下来之后,便再也不想穿回去。
他要去攀附公主,那是他的事。只是她隐约觉得,华琚那个人,看着天真烂漫,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如瑾那点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
想到这里,令宜忽然有些想笑。不是笑陈如瑾,是笑自己。从前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个人对她的好,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计算过的分寸。不像另一个人——对她好,却从不肯让她知道。
过了几,太后千秋节将至,宫中开始筹备寿宴。令宜作为太后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在受邀之列。沈氏替她准备了一身新衣裳,用的是华琚送的那匹鹅黄蜀锦,裁成了一件交领襦裙,裙裾上绣着兰草纹样,素雅中透着贵气。
寿宴设在太后寝宫的正殿,规模不大,只请了皇室宗亲和几位与太后亲近的大臣家眷。令宜到得早,在殿外遇见了华琚。华琚今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与平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姐姐这件衣裳好看。”华琚挽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这颜色衬姐姐。”
令宜笑了笑,与她一同入殿。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令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仲昭明。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微微失望,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太后今心情极好,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戴凤冠,端坐在主位上,笑意盈盈地接受众人的祝寿。令宜跟着众人行了礼,献上自己绣的一幅松鹤延年图——绣工虽不算顶尖,却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心思。
太后接过绣品,细细看了,拉着令宜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费心了。哀家记得你小时候最不爱做针线,如今倒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来了。”
“臣女长大了。”令宜笑道。
太后哈哈笑了,拍着她的手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道:“昭明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太子殿下到——”
令宜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案上摆着一碟蜜饯,是太后特意为她准备的,旁人桌上都没有。她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稳而缓。她余光瞥见一角玄色的衣袍从席前经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风里有龙涎香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
仲昭明在主位下方的第一个位置落座,与令宜之间隔了两席。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空气忽然变得不同了,更安静,也更沉。
她始终没有看他。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衣袂翻飞,像一群彩蝶。太后与众人说笑,气氛和乐融融。令宜与身旁的几位女眷寒暄了几句,便安静地坐着看舞。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灼热的、带着侵略性的注视。只是淡淡的一眼,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消失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没有转头去求证。
宴席过半,太后有些乏了,众人便识趣地告退。令宜跟着人流往外走,行至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姑娘。”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仲昭明站在殿门内侧,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他肩头绣着的金色蟒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殿下有何吩咐?”令宜垂眸。
“太后近胃口不好,你若有空,多来陪陪她。”他的声音淡而平,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令宜应了一声“是”。
“还有,”他顿了一下,“方才那支舞,你不必学。”
令宜一怔,抬起头。
仲昭明已经转身往殿内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令宜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方才那句话。
“方才那支舞,你不必学。”
她不明白。她何时说过要学舞?又为何忽然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身旁的华琚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笑道:“姐姐别想了,我皇兄那个人说话向来这样。走吧,我送你出去。”
令宜跟着华琚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方才那支舞——是一支胡旋舞,舞姿矫健,旋转极多。她从前确实说过想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太后面前随口提了一句,说胡旋舞好看,有机会想学。
她说了便忘了。
他却记得。
令宜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与华琚并肩走出了宫门。
回府之后,令宜坐在窗前,将那枚玉佩从颈间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今没有戴它出门。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起。可回到房中,第一件事便是将它重新系上。
“昭宜”。
那两个字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用指尖去描摹那两笔,将中间的距离填满。
她没有那样做。
只是将玉佩贴在唇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玉质温润,没有任何味道。可她偏偏觉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素云进来点灯,见姑娘坐在窗前发呆,习以为常地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令宜将玉佩重新戴好,起身走到书案前,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
她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写什么。提起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她只写了四个字。
“平安,勿念。”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荒唐。这是写给谁的?写给太子?她以什么身份写?又以什么理由寄出去?
她将那素笺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团这样的纸了。素云每收拾,从不问她写了什么。
令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聒噪而绵长。她听着那声音,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有些事,不必急于求成。
她想,她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慢慢想,慢慢看,慢慢确认。
那个人等了那么久,她也不必急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