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感知里的那个光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条赖皮狗。
林向东没回头,脚下不紧不慢,拐进村尾那片竹林。
一股桂花油的香气从斜刺里飘过来。
柳风铃挎着竹篮从小路上拐出来,碎花棉袄束着一把细腰,头发拢得利利索索,一木簪子别在脑后。
见了他也不躲,大大方方几步并上来,竹篮里几朵灰褐的山菌随步子晃荡。
“哟,林大财主,还舍得回咱这穷山沟?”
她歪头看他,嘴角挑着弧度。
“我还以为你在上海享福不回来了呢。”
林向东斜她一眼:“铃姐,你这是舍不得我?”
柳风铃也不恼,掩嘴笑了声,傲人故意往他手臂上一靠。
“那可不,整个靠山村姐姐最看好你了。”
她拖长了声调,眼波横扫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那要不要以身相许呀?姐姐被窝可是很香的哟。”
换了前世,十八岁的林向东遇上这阵仗早就脸红到脖子了。
但两世为人,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反而压低了声音,朝她凑近半步:“真的?”
柳风铃笑意一滞。
这小子之前见她都会脸红,现在竟然这么能忍?
难道真的是一夜长大了?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风吹竹叶沙沙响。
柳风铃先是愣了两拍,随即眼波流转,凑到他耳边,气息扫过耳廓。
“当然是真的,姐姐今晚给你留门。阿东弟弟可一定要来哟。”
说完转身就走,腰肢一扭一扭的,竹篮里的山菌跟着晃了三晃。
到拐角处回头丢过来一个眼神,又媚又飒。
林向东看着那道背影,摇了摇头。
善恶感知里,这女人通体绿光,竟然没有一丝的敌意。
难道是真心实意的邀请?
这女人暗恋我?
不应该啊。
他琢磨了两秒没琢磨出来,暂且搁下。
“嘭!”
身后土墙冒出一颗脑袋。
赵铁柱蹿出来的时候,后脑勺上还沾着两片枯叶子,脸红到脖子,结结巴巴地喊:
“东、东哥!你离她远点!那个……那个柳风铃是个坏女人!”
林向东脚步没停:“谁说的?”
铁柱急了,几步追上来扯他袖子:“村里人都这么说!王桂芬说她勾引男人,还说刘癞子他们几个都被她……”
林向东站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铁柱的眼睛。
“铁柱,我问你。柳风铃害过谁?”
铁柱张了张嘴。
“偷过谁家东西?”
铁柱摇头。
“抢过谁家男人?”
铁柱挠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答不上来。
林向东伸手把他脑袋上那片枯叶子拍掉。
“那些癞皮狗半夜翻人家寡妇的墙,被她拿开水烫了、拿剪刀捅了。这叫什么?这叫活该。”
“一个女人独门独户过子,不偷不抢不求人。
她怎么就成坏女人了?那些管不住裤腰带的东西反倒没人骂?”
铁柱抓了半天后脑勺,半晌憋出一句:“可是……大伙都这么说……”
林向东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铁柱,记住,一句话说一百遍也不会变成真的。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你自己的脑子想。”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哥,那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至少比王桂芬强一百倍。”
铁柱“噢”了一声,消化了半天,竖起大拇指:“东哥说好人那就是好人!”
林向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
回到林家小院,院门半掩着,堂屋里传出人声。
外公林大山和外婆赵秀兰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茶汤颜色深得发黑。林春兰坐在角落纳鞋底,针脚细密,头也不抬。
林大山闷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烟杆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嗓音沉沉的:“向东,钱的事你娘跟我说了。你那个安排……很好。”
赵秀兰接上话头:“建房子的事交给你外公,他了一辈子泥瓦活,找人、买料、看子,都不用你心。”
林大山点头,难得多说了几句:“砖窑那边我有个老伙计,砖价能便宜。你就安心去县城把买工作的事落实了。”
林向东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秀兰的话锋一个急转弯,笑眯眯地伸手拉住他。
“还有啊,你不是说要娶媳妇么,
你刘婶子的外甥女,在公社供销社上班,长得白白净净的。要不要见见?”
林春兰头也不抬,纳鞋底的针戳进去又,嘴里冒出一句:
“我已经托了两个媒婆了。一个是隔壁大湾村张家的闺女,一个是公社粮站老孙家的。”
林向东嘴角抽了抽:“娘,外婆,工作和房子可以先办,相亲的事真不急。”
他就是找个借口把钱花出去,免得其他人惦记,怎么就被盯上了?
赵秀兰“啪”一下拍在桌面上,搪瓷杯子跳了一跳。
“不急?你都十八了!村里跟你同岁的王二娃孩子都会爬了!”
林春兰终于抬了头,瞟他一眼:“你娘十八那年都怀你了。”
林向东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仗没法打。
他果断转移阵地,清了清嗓子。
“房子的事,我想跟外公外婆商量一下。”
林大山抬眼看他。
“我想建大一点。到时候外公外婆搬过来,一起住。”
“当初那混账怂恿分家单过,让二老守着破屋子,我一直记着。现在他滚了,咱们一大家子就该住一块儿。”
赵秀兰的眼眶猛地红了,搂着身旁林小丫的手紧了紧,嘴唇哆嗦着念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林大山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
“行。听你的,房子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赵秀兰抹着眼角,转头冲林春兰道:“阿东比那个混账强一万倍。”
林春兰“嗯”了一声,重新穿针,手还在抖。
不过关于相亲的话题,老太太擦完眼泪便无缝衔接道,
“那大湾村张家那闺女,听说针线活也好……”
林春兰立刻接上:“粮站老孙家那个也不错,有正式工……”
林向东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彻底不上嘴。
他认命地抱起扯裤脚的小丫,往房间撤退。
身后两个女人越说越起劲。
房间里。
林小丫坐在他腿上,小脸凑过来,一本正经。
“哥,是不是我快要有嫂子了?”
林向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捏她脸蛋:“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叫嫂子?”
丫丫眨巴着大眼睛,脑袋一歪:“我知道呀。就是跟哥哥睡一个被窝的女人,冬冬姐跟我说的。”
“冬冬教你的?”
丫丫使劲点头,又补了一刀:“冬冬姐还说,嫂子来了就没人疼小丫了。”
林向东把她举起来扛上肩头,故意颠了两下。
“胡说,你哥有十个媳妇也最疼你。”
“哥哥骗人!哪有十个媳妇的!”
“你哥厉害,二十个都行。”
“哥哥不要脸!”
小丫头笑得咯咯的,声音传出窗户,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堂屋那头赵秀兰探头看了一眼,跟林春兰对了个眼神,两人都笑了。
……
吃午饭的时候,林向东看着桌上清一色的青菜萝卜咸菜疙瘩,皱了皱眉。
“娘,家里不是还有肉?切点五花肉炒土豆,大伙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春兰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哪能顿顿吃肉?传出去多遭人恨。”
赵秀兰帮腔:“你娘说得对,细水长流,省着点。”
林向东张了张嘴,看了看母亲紧抿的嘴角,又看了看外婆深陷的颧骨,最终没再坚持。
十几年省吃俭用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不是他一句话能改的。
得靠时间,靠底气。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木桶蒸出来的米饭,米粒饱满,嚼起来带着稻谷的清香。
先把米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米汤留着当早饭,再上木桶大火蒸透。
连着上辈子加起来,他有多少年没吃过这种味道了。
三碗饭下肚,第四碗刚添上。
丫丫在旁边瞪圆了眼睛,小手指着他:“哥哥大饭桶!”
林向东揉她脑袋:“那你就是小饭桶。”
“丫丫才不是!丫丫吃得少!”
一家人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