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大队部屋顶上那只铁皮喇叭“滋啦”一声响,赵栓柱中气十足的嗓门炸了出来。
“全体社员注意!林向东已经从上海把借款追回来了!
凡是手里有欠条的,现在到大队部领钱!带好欠条,排好队,不许争不许抢!”
喇叭重复了三遍。
靠山村炸了。
田里锄地的扔了锄头,灶台前烧火的灭了灶,连拴在院里晒太阳的老黄狗都被主人扯着绳子往大队部拖。
大队部门口,一张八仙桌摆在院子正中。
林向东把钱一沓沓码在桌上,大团结整整齐齐,头底下格外刺眼。
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
有人瞪直了眼,有人咽口水咽得喉结上下翻滚。
刘婶子拉着她男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他爹,我活了四十年,头回见这么多钱摆一块儿……”
她男人没答话,先擦了把手上的泥。
“当!”
赵栓柱拿饭勺敲了一下搪瓷脸盆,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都给我安静!一个一个来!拿好欠条,报名字,核数,签字画押!谁队我踹谁!”
队伍立刻老实了。
林向东坐在桌后,铁柱站在他右手边帮忙维持秩序。
林春兰站在左侧,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骄傲。
第一个上来的是张大爷,颤颤巍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白条。
林向东接过来,对了对字迹和数目。
“张大爷,十块整。”
他数了十块钱推过去,又从旁边纸袋里拿出两颗大白兔糖,搁到钱上面。
“这是添头,给孙子甜甜嘴。”
张大爷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捏着那两颗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这可是大白兔啊!”
他的手哆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孙子做梦都念叨!阿东,你这孩子……”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老头别过脸去,揉了把眼角。
李婶子排第二。
二十块,搭四颗糖。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眶当场就红了,嘴唇抿了又抿。
“向东啊,婶子当初上门那天说了不好听的,你别记恨……”
“李婶,过去的事了。”
林向东语气平淡,没多说,点了下一个。
李婶子攥着糖退到一边,跟刘婶子凑在一起,抹着眼泪嘀咕:
“这孩子太实诚了,还搭糖……那可是大白兔!”
刘婶子拆了一颗塞嘴里,“嘶”了一声,满脸的褶子全舒展开。
“真甜!跟喝牛一个味儿!城里人才吃得上的好东西!”
队伍往前挪,一个接一个,借十块还十块搭两颗糖,借三十还三十搭六颗糖。
铁柱嘴快,接过一张欠条念出声:“赵六斤,五块。”
赵六斤接过钱和一颗糖,犹豫了一下没舍得拆,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口袋里。
“留给我闺女,她还没尝过这个味儿。”
队伍散到只剩尾巴的时候,赖二狗和王桂芬还杵在人群外围。
两人的债早就还清了,自然没有欠条,也没有糖。
王桂芬双手抱在前,嘴撇得能挂油瓶。
“哼!不就几颗糖么,至于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话音没落,前头领完钱的刘婶子转过头,脸一沉。
“王桂芬,你有本事你也吃上大白兔呀,在这酸什么?”
“就是,当初带头冲到人家门口债的是谁?要不是你们闹,何至于现在只能看着流口水?”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更直接,对着赖二狗“呸”了一口。
“赖二狗你还有脸来?那天你骂得最凶,现在人家钱还回来了你来看热闹?不嫌磕碜?”
赖二狗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下,硬生生没敢蹦出一个字。
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债还完,桌上还剩一大摞大团结。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钉在那沓钱上。
赵栓柱清了清嗓子:“向东,全部还完了?怎么还剩下这么多?”
林向东站起来。
“村长,这次去上海,一共讨回五千块。两千还乡亲们的借款,剩下三千是跟陈家离婚和断亲的赔偿。”
他环顾一圈。
“我在此声明,从今往后,我们林家跟陈学文再无半点瓜葛。他是死是活,跟林家没关系。”
安静了两秒。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中年汉子,脸上堆着笑,搓着手凑过来。
“阿东啊,叔跟你商量个事。你军哥下个月结婚,女方要两百彩礼加三转一响,家里实在凑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先借……”
话没说完,后面又钻出个瘦高个。
“向东,我家老二开春盖房,差一百五,利息随你开……”
第三个也凑了上来。
林向东抬手,语气强硬。
“不借。”
两个字,脆利落。
中年汉子脸色变了:“向东你这就不对了吧?当初咱们可都借给你钱。”
“错了。”林向东打断他,
“不是借给我,是借给陈学文。我刚才说得够清了,跟陈学文再无关系。”
那人还想说,林向东掰着手指头,一一往下数。
“别说了,这些钱还不够我自己花的。”
“你要买仙丹呀,三千块都不够?”
“我今年十八,该找对象了吧?你儿子要三转一响,我不要?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哪样不花钱?”
“而且我还打算在城里买一份工作,这就要花掉一千块,还要建砖瓦房,少说又要七八百了。”
“加上我妹要交学费,我娘常年吃药,你们自个算算,还能剩什么?”
他顿了一下。
“说不定过到最后还得找你们借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彻底没词了。
正有人面露不忿,林向东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不会那么自私。”
林向东看向村长。
“村长,我捐两百块给村小学,您看着修缮一间教室或者换几张新课桌。”
“好好好!”赵栓柱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
“还有,过些子我家要建房,到时候请大伙帮忙出工。管顿饱饭,另外帮工每人每天五毛钱工钱。”
全场哗然。
五毛一天加管饭,去公社修水渠才给三毛还自带粮!
先前想借钱的那几个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一声没吭。
人群渐渐散了。
赵栓柱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大了。”
林向东递了烟,划火柴给他点上。
“村长,陈学文的事翻篇了。学校修缮的事就劳烦您,我信得过您。”
赵栓柱吸了口烟,没接话,转头冲记分员招手。
“老吴,你是会计,过来记上。林向东捐款两百整,修缮靠山村小学,白纸黑字落实。”
老吴掏出笔记本,舔了舔铅笔头,刷刷写上。
林向东把两百块递过去,掐灭烟头,收起桌上剩的钱,往包里一塞,转身往家走。
走出大队部院门不到十步。
他脚步微微一顿。
善恶感知里,远处村口方向,一个光点正缓慢跟着自己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