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霜气。
林向东觉得口沉甸甸的,睁眼一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趴在他口,口水都淌到了他的粗布褂子上。
“哥哥。”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林向东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颗大白兔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小丫眼睛猛地瞪圆,腮帮子鼓了起来。
三秒后,她幸福地眯起眼,声音含含糊糊:“哥……好甜……”
“娘呢?”
“娘和外公外婆天没亮就进山了,说是去捡板栗。”
小丫趴在他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哥,你今天不走吧?”
林向东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走。”
林向东翻身下炕,掀开灶上的铁锅盖。
热气扑面,里头温着一碗白米饭,旁边扣着一小碟青菜炒野猪肉。
娘留的。
他把肥肉夹了几块到小丫碗里:“吃。”
小丫捧着碗,一口肉一口饭,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存粮。
院墙外头,赵铁柱的大嗓门炸开了。
“东哥!东哥!起了没?后山竹林里的竹鼠肥得跟小猪崽子似的,再不去让别人抢先了!”
林向东推开院门,铁柱提着柴刀站在外头,满脸兴奋。
“走。”
“嘿!”铁柱一拍大腿,“今天咱哥俩大一场!”
小丫叼着筷子从屋里冲出来:“我也去!我也去!”
林向东提上水桶和柴刀,一手牵着小丫,三人往后山走。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民,大多笑呵呵地打招呼。
“向东啊,身体好利索了?”
“东子,慢慢来,欠的钱不急。”
林向东一一点头回应。
善恶感知里,这些人身上都是净的白光,偶尔带点暖绿。
质朴的人,跟前世一样,即使他们家欠债拖了七八年都没说什么。
唯独路过赖二狗家门口时,一团暗红从屋里透出来。
林向东嘴角一勾,没搭理。
到了后山竹林,遍地枯叶,竹处新鲜的啃痕清晰可见。
铁柱蹲下来,一巴掌拍在地上:“东哥你看!这洞口新鲜的,里头肯定有大货!”
林向东绕着竹丛转了一圈,找到三个出口。
“铁柱,把那两个堵死,只留主洞。丫丫,往后站。”
铁柱抡起柴刀砍了几竹子,三两下把侧洞堵得严严实实。
林向东提起水桶,对准主洞口往里灌。
这是南方特有的灌水抓鼠法,简单高效。
也有用烟熏的,不过山里草木茂盛,不小心就容易引发山火。
当然,也有最笨的方式——开挖!
“咕噜噜——”
水灌了半桶,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来了!”铁柱攥紧棍子。
“噗!”
一只灰褐色的肥竹鼠从洞口窜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肥得跟个球似的。
林向东一棍子精准敲在后脑勺上,竹鼠四脚一蹬,翻了白眼。
“好!”铁柱大叫。
小丫拍着手蹦起来:“哥好厉害!”
三人配合默契,三个小时,灌了七八个洞,足足敲晕了十三只肥竹鼠。
最小的一只都有三斤,肚子圆滚滚的,吃竹子养了一年,吃出了一身膘。
铁柱用草绳把竹鼠串成一串,扛在肩上,走路都带风。
“东哥,这一串少说值百多块钱!”
“嗯。”
这种吃竹子长大的山货在八十年代不仅肉质鲜美,且价格不菲。
他们这边收购站给的价格都到三块一斤,城里很多人喜欢吃。
“嘿嘿,跟着东哥就是有肉吃!”
……
三人提着竹鼠回到村口,村民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
刚到林家院门前,林向东脚步一顿。
善恶感知里,五六团红光堵在院门外。
赖二狗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嘴里叼狗尾巴草,旁边站着王桂芬和几个借过钱的村民。
赖二狗一看见那串竹鼠,眼珠子都绿了。
“哟,向东出息了啊!”他吐掉草,阴阳怪气地凑过来,
“这竹鼠肥的,一只怕不得有五六斤?
正好,你家欠我家三十块,这竹鼠算一块一只,拿来抵债好了。”
“你想屁吃。”铁柱梗着脖子。
“滚蛋,跟你没关系。”赖二狗伸手就要去抓竹鼠。
“啪!”
林向东扁担一横,直接拍在赖二狗手背上。
赖二狗惨叫一声缩回手:“你什么意思,有钱都不打算还债?”
“少来。”林向东声音冷冽。
“县里收购站竹鼠三块钱一斤,一只最少五六斤。
你一只算一块?
赖二狗,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赖二狗脸涨得通红:“我、我……”
“少他妈跟我扯淡,想要竹鼠抵账可以,三块一斤算,想要的拿着欠条来。”
赖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咽了咽口水,他也想吃肉。
二话不说,摸出欠条递了过去,“我换!”
王桂芬见状,也跟上了。
收购站是三块没错,可去黑市就不一样了,这都是钱啊。
最终,几家跟赖二狗和王桂芬家里走得近的人全部把欠条拿出来了。
十三只竹鼠全部兑出去都还差十五块。
看着赖二狗这些幸灾乐祸的人,林向东心中冷笑。
“差你们十五块对吧?”
他伸手往兜里一掏,抽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摊开。
“巧了,昨天刚捡了十五块三,正好凑齐!拿了钱赶紧滚,以后少来我家叽叽歪歪!”
赖二狗看着那几张熟悉的毛票,气得牙痒痒,脸都扭曲了。
“那是老子的钱!”
林向东眼神凌厉如刀,往前一步问:“你确定?”
三个字,轻飘飘的,赖二狗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起昨天山路上那只踩在自己手上的脚,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王桂芬张了张嘴,轻哼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林向东对着剩下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婶,欠大家的钱,我林向东记着。肯定会一分不少地还上。”
周金花第一个开口,大手一挥:“东子,婶子那三十块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慢慢来!”
“就是就是,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向东这孩子实诚,我们信得过。”
人群散了。
林向东关上院门,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野猪肉塞给铁柱。
“拿回去给金花婶补补。”
“东哥。”
“还有。”林向东掏出一沓钱,数了一百零五块,“你的那份。”
铁柱脸一黑,把钱推回去:
“东哥你骂我呢?说好了钱你先还债!你要把我当兄弟,以后带我一起就行!”
林向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我先给你存着。”
“嘿嘿!”铁柱扛着猪腿,乐颠颠地跑了。
……
晚饭,小姨一家四口过来吃肉。
饭桌上,林向东放下筷子。
“明天我去上海。”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春兰筷子一抖,林春月抬起头,陈大江停下咀嚼。
“路费够了。”林向东拍了拍口,“明天一早出发。”
陈大江放下碗:“向东,我跟你……”
“姨夫,家里离不开你。”
林向东看着他,“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林大山提醒道:“吃完饭提一斤肉去找村长把介绍信开了,没有介绍信可出不了远门。”
“好。”
饭后,林向东提着一块肥肉,去了大队长赵栓柱家。
赵栓柱接过肉,没客气,从抽屉里翻出介绍信,大红公章盖得方方正正。
“东子。”老头子把介绍信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严肃,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找不到人别硬刚,有困难往大队部打电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咱靠山村的人,没道理让外面的人随便欺负。”
林向东接过介绍信,点了点头:“村长放心,我有数。”
……
翌,天刚蒙蒙亮。
林春兰连夜烙的死面饼子塞满了包袱,硬邦邦的,能放十天不坏。
小丫抱着林向东的腿,死活不撒手。
“哥……你说过一定回来的……”
林向东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大白兔糖塞进她手心。
“等哥回来,给你买一整袋。”
小丫攥着糖,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铁柱骑着二八大杠等在村口,晨雾里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林向东跨上后座,拍了拍铁柱的背。
“走。”
自行车碾过黄泥路,朝着县城方向飞驰。
四十里山路,铁柱蹬得飞快,一句话没说。
到了县城客运站,林向东跳下车,拍了拍铁柱的肩膀。
“回去吧。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铁柱攥着车把,嘴唇动了动:“东哥,你……”
“说。”
“揍他的时候,替我也来两拳。”
林向东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破旧的班车喷着黑烟驶出车站,窗外的县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黄土与秋色里。
林向东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眼神微眯。
渣爹,洗净脸等着我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