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停靠。
站台上人如涌,大包小包的旅客往车门口挤。
十月的上海,北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贺长明拎着公文包,死死拽住林向东的胳膊。
“向东,走走走,哥带你去南京路饭店搓一顿!找人不急这一时半刻。”
林向东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把胳膊抽出来。
“老哥,有人听到那渣爹说了一嘴黄浦区。
我早一天找到他,我娘和妹妹就早一天过上安稳子。”
贺长明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
贺长明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了一串号码塞进林向东手里,
“上面是我在上海的联系方式,
下面是青山县纺织厂采购科的总机号码,有事你随时联系。”
“记下了。”
林向东接过纸条揣进内兜,冲贺长明摆了摆手,转身汇入人流。
贺长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摇了摇头。
“多好的小伙子啊,怎么就遇上那种渣爹?”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一辆黑色吉普猛地停在站台通道口。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皮鞋落地。
翻领风衣,狐狸眼微挑,这女人往那儿一站,整个站台都安静了几分。
两名乘警小跑着跟在后面,满脸堆笑。
“贺同志!贺同志您留步!”年轻乘警喘着粗气追上来,
“这位是楚曦楚同志,她侄子就是车上被救的那个孩子。”
楚曦已经走到贺长明面前,伸出玉手,“同志,我是楚曦,多谢你帮忙救下我侄儿。”
贺长明咽了咽口水,这人气场比他们厂长还厂长。
他轻轻一握,“不用客气,都是同志,遇见不平自是应该鼎力相助。”
“不过这次救援我就是一个配角,真正出力的另有其人。”
楚曦颔首,“我知道。”
她清冷的目光扫了一圈。
“林同志呢?”
声音慵懒,却带着压迫感。
“向东刚走,不到三分钟。”
楚曦眉头微蹙,转头看了一眼出站口涌动的人,没有追。
“他来上海做什么?”
贺长明犹豫了一下,想起林向东那渣爹,一股无名火气又窜上来。
看着眼前如此气势的女人,说不定在上海有些能量,说不定能帮上向东。
仅仅犹豫了片刻,他开了口:“找他渣爹!”
楚曦挑了下眉。
贺长明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那姓陈的畜生,在人家乡下当了十几年赘婿,农活不靠媳妇养着。
结果呢?得知自己有钱的父亲从港城回来了,
秋收后借遍全村两千块钱,两千块啊!连夜扒火车丢下妻儿跑了!”
他一拳砸在自己巴掌上:“两千块啊,在农村能把人死。”
站台上几个公安和车站工作人员听得脸色铁青。
“这还是人?”一个年轻公安骂出声。
楚曦的狐狸眼缓缓眯起来,指尖轻轻叩着手臂。
“姓陈?哪个陈家?”
贺长明摇头:“这我不清楚,只知道是黄浦区的,叫陈学文。”
楚曦冷笑一声,
“欠债卷款,抛妻弃女。好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带着香气的名片,递给贺长明。
“贺同志,在上海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可以打这个号码。”
贺长明接过名片,只瞥了一眼上面的字,眼前一亮。
再抬头,楚曦已经转身上车。
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贺长明攥着那张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向东兄弟……你给的实在太多了,好兄弟呀。”
……
黄浦区。
傍晚时分,林向东骑着二八大杠穿过弄堂,在陈公馆附近停下,趁着无人将自行车收回空间。
逛了一圈,最终在一家国营招待所前停下。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报纸。
“同志,开间房。”
林向东把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赵栓柱那个大红公章方方正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姐扫了一眼,抬头打量他两下,撕了张房票。
“三楼,302。一天一块二。”
“先住三天。”
林向东扔下钱,拎着包上楼。
放好东西,他没歇着,转身又下了楼。
弄堂口一家国营小饭馆,油烟味混着葱花香飘出来。
林向东进门点了份排骨年糕,顺手从空间内取出一包大前门。
角落里三个老头正就着花生米喝老酒,满口本地话叽里呱啦。
林向东端着搪瓷碗凑过去,笑着把烟散出去。
“几位老伯,我头回来上海,借个火。”
最近的一个秃头老伯接过烟,眼睛一亮:“大前门?小赤佬蛮大方的嘛。”
林向东给三人都点上,自己叼了一没点,顺势坐下。
“老伯,我亲戚住黄浦区这边,姓陈,听说是个大户人家,您晓得伐?”
秃头老伯吐了口烟圈,另一个戴棉帽的老头抢话了。
“陈家?陈公馆那个?晓得晓得!
前阵子刚从港城回来一个老太爷,乖乖,那个排场!
往公馆里搬东西搬了三天三夜,卡车一趟一趟的!”
“是嘛?那可真阔气。”
第三个老头嗤了一声,压低嗓子:
“阔气是阔气,里头乱得很。
前几天回来一个,说是老太爷当年流落在外面的种,在乡下窝了十几年。你猜怎么着?”
林向东夹了块年糕慢慢嚼,眼皮都没抬。
“怎么着?”
“大房那个原配婆娘厉害得嘞!
硬是把那个私生子堵在大铁门外头,跪了一天一夜才放进去!啧啧,那个惨哦……”
秃头老伯嘴:“人家再惨也是陈家的儿子,漏点油水都比咱们舒坦。”
棉帽老头摆手:“你不晓得,
听弄堂里帮佣讲,那个私生子现在住的是下人房,吃的是剩菜。
连陈老太爷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要不是过几天老太爷七十大寿,怕影响不好,估计连门都进不了。”
林向东低头扒饭,嘴角压了又压。
跪了一天一夜?
住下人房?
吃剩菜?
好啊,陈学文。
你借遍全村两千块跑回来,就换来了这个?
好好的村里人你不当,回城当狗?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站起身冲三个老头拱了拱手。
“谢老伯们,改天再请各位喝酒。”
“客气客气,小伙子随时来坐。”
……
深夜十一点。
弄堂万籁俱寂,路灯昏黄。
林向东从空间取出一套黑市劲衣换上,不得不说一句,黑市掏的家伙事是真的全。
他顺着墙的阴影无声移动。
陈公馆对面有栋老洋房,二楼露台正对着公馆后院。
他攀上去,整个动作没发出一点声响。
三层洋楼,灯火通明,气派得很。
林向东开启善恶感知,里头红白绿光交织,但最刺眼的,是后院角落里那一团暗红。
他悄然翻过两道墙,落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
底下,一个穿着不合体西装的男人,正拿一木棍对着空气乱砍。
“死八婆!”
“竟然这样对我?迟早让你后悔!”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又在港城生儿子!怎么不去死!”
林向东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丧家犬。
果然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走到哪怨到哪。
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的一般。
林向东从兜里摸出一石子,指尖微扣,暗蓄劲力。
屈指一弹。
“啪!”
石子如般精准击中陈学文手腕。
“嗷!”陈学文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整个人缩成一团,惊恐地环顾四周黑暗。
“谁?!谁在那儿?!”
林向东没出声,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在那猴叫。
吼了几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刷白,连滚带爬窜回了下人房,门板砸得震天响。
“这垃圾也会怕?”
林向东嗤笑一声,翻身再次躲在陈公馆偷听他们对话,截取更多有效信息。
这一晚,他地笑着入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