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弄堂口国营饭店。
林向东要了一笼肉包子,一碗豆浆,十个生煎。
刚咬第一口,对面椅子被人拉开。
驼色呢子大衣,珍珠耳钉,从上到下都在说着她的贵气。
陈明秀坐下来,把白手套一指一指地摘掉,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电影。
“堂弟,我们谈谈。”
林向东没抬头,继续啃包子。
陈明秀也不恼,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昨天的事,你出了气,也该翻篇了。
这里面是陈家的诚意,不多,十万块。
只要你肯认祖归宗,我们可以答应把你母亲和妹妹接来上海,
陈家给你们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教育。
妹可以上全上海最好的小学。
你也可以继续读大学,甚至送你去港城甚至国外深造。”
林向东咬着包子,眼皮微抬。
善恶感知中,这女人身上浑身都是土黄色的光。
黄光。
又出现一种新的颜色。
也没个介绍信,真的很愁人。
不过,也不妨碍他讨厌陈家人。
林向东眉头微皱,思绪飘远。
前世他是1993年带着妹妹找来上海的,当时的陈公馆早已物是人非。
偌大的宅子里没有陈明秀,没有陈明翰,没有陈景泰。
只剩陈学文一个人当家做主,那时候的陈学文风光无两,全把他们兄妹像赶老鼠一般赶走。
眼前这个女人如此精明,为何不在?
是内斗?
是仇?
还是被陈学文阴了?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怎么样?”陈明秀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嘴角微扬,
“条件够优厚了吧?整个上海滩,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陈家的门。”
林向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才抬头,盯着陈明秀的眼睛。
“陈家再有钱,在我眼里不如这笼肉包子香。”
陈明秀的笑容僵住了。
林向东站起身,把钱拍在桌上。
“别跟着我。我姓林,这辈子都跟你们陈家没关系,也绝不想扯上任何关系。
趁我还没发火,滚回你的陈公馆去,不然我抽你。”
“你……”
陈明秀的脸涨得通红,精心维持的大家闺秀做派瞬间崩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刺耳地刮过地面。
“不识好歹的乡巴佬!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指着林向东的背影,声音尖利,
“我看你这辈子也只配在乡下玩泥巴!”
林向东脚步一顿,回头定定看着她:
“不靠你们陈家,我也迟早回来。”
陈明秀嗤笑一声,强撑着气势:“就凭你?”
“等着瞧。”林向东转身走了。
陈明秀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小赤佬,还想翻天,真是不知所谓。”
真不是她看不起林向东。
他们陈家现在资产都破亿了,
以现在一个月三十块的工资,再给林向东一百年也赚不到他们家的头皮屑多。
她摇了摇头,戴上墨镜,大步流星离开。
身后两个黑衣保镖紧随其后。
……
第一百货大楼。
林向东从空间取出那叠钱。
一数。
足足五千。
他愣了两秒,随即冷笑。
陈景泰给的不是两千,是五千。
大概觉得多给点就能堵住他的嘴。
堵个屁。
他丝毫没有还钱的想法,要不是没找到密室入口,他非得把陈家搬空不可。
就当是为他那渣儿子付的利息好了。
大白兔糖,十包。
麦精,四十罐。
的确良布料,蓝的红的各来两丈。
蛤蜊油,一打。
雪花膏,两盒。
售货员看他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热情。
“同志,还要点什么?”
“照相机柜台在哪?”
“三楼,往左拐。”
三楼。
玻璃柜台里,一台上海牌彩色胶卷照相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标价三百八十块。
“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倒吸一口凉气:“同志,这可是三百八,还要外汇券。”
“我有,包起来。”
正好昨天从陈老太书房拿到一些,想着未来几年大概率不会来上海,索性花出去。
林向东把钱票拍在柜台上,脆利落。
回去给娘和小丫拍张照。
她们这辈子还没照过相。
……
同一时刻。
陈公馆。
陈明秀阴沉着脸走进后厅,把林向东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陈景泰靠在太师椅上,冷哼一声。
“目光短浅。随他去,泥腿子烂泥扶不上墙。”
话音未落,老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老爷!不好了!您书房里的……古董字画……全没了!”
“什么?!”
陈景泰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
陈明秀眼疾手快扶住他。
“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您的书房一般没人敢去。”
管家哭丧着脸,“书房那几幅宋代真迹,还有紫檀镇纸、金壳钢笔,全都……”
陈景泰口剧烈起伏,青筋暴起。
“肯定是昨天寿宴的乱子,让魔都那几个老对手觉得我们陈家可欺,趁乱下的黑手!”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
“我们从港城带回来的家底太扎眼了,这帮豺狼早就盯上了!”
他深吸三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秀,加快建厂的速度!
只有工厂运转起来,招收几千个工人当挡箭牌。
有了这把保护伞,上面才会放心,也没人敢再动我们!”
陈明秀点头:“明白。”
她顿了顿,厌恶地皱起眉:“那小叔呢?”
陈景泰的目光落在后院方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废人就废人的活。去乡下买几个好生养的,关进后院,天天灌药,让他生。”
他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牲口配种。
“他也就剩这点用了。”
……
次上午。
上海站。
林向东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挤上了返回青山县的绿皮火车。
硬卧铺上,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车顶发呆。
他盘算着回家如何光明正大的把钱赚了,好改善家人的生活。
要说八零九零年代做什么最赚钱?
当然是当倒爷了。
甚至有人从大毛换了飞机。
不过现在倒货摆摊不行。
他记得清清楚楚,八零年到八三年之间,政策反复无常。
今天鼓励你摆摊,明天就能把你当投机倒把抓进去。
尤其是八三年严打,那是真吃花生米的。
他记得上一世就有人这时候摆摊赚得盆满钵满,后面却被定成投机倒把,上了通缉名单。
放开手脚,至少忍到八三年严打结束,政策彻底定调。
但钱不能,或许只能老老实实开个店面,正经办营业执照赚辛苦钱了。
这几年至少也得积蓄足够的本钱,未来才能乘风而起。
不然拼什么回上海,跟陈家叫嚣。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出上海站。
林向东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上海,我会回来的。
到时候,就不是讨债这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