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班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坑洼的黄泥路上摇摇晃晃。
车厢里塞了三十多号人,鸡笼、蛇皮袋、搪瓷缸子挤得过道水泄不通。
柴油味混着旱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向东靠在最后一排角落,包袱垫在身下,闭着眼假寐。
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到了上海怎么找人。
先去派出所查底档,锁定陈学文的户籍地址,然后直接摸上门?
不行,影响不够大。
必须得往大了搞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颠,林向东脑袋磕在窗框上,睁了下眼。
班车吱呀停下,车门哐当打开。
三个汉子鱼贯而上。
打头的穿件脏兮兮的军绿大衣,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
后面两个一胖一瘦,胖的腰间鼓鼓囊囊,瘦的眼珠子一上车就开始扫。
善恶感知瞬间炸开。
三道浓烈的血红光芒,带着裸的恶意。
林向东眼皮没动,呼吸平稳如常。
三人分散开。
刀疤脸坐到前排,胖子挤进中间,瘦子晃晃悠悠往后排走,一屁股坐在林向东旁边。
看似互不相识,眼神却在某个瞬间交汇了一下。
老手。
配合极其默契。
林向东心里冷笑一声,继续闭眼。
少惹麻烦,先办正事。
班车重新启动,颠簸加剧。
瘦子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一下一下往林向东这边靠。
第三下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像泥鳅一样,无声无息地探向林向东贴身的内兜。
指尖刚碰到布料。
林向东眼睛猛地睁开。
“咔嚓!”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那只手腕,猛地往外一折。
骨裂声清脆刺耳。
“啊!”瘦子发出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林向东一脚踹翻在过道里,撞倒了两个蛇皮袋。
车厢瞬间炸了锅。
林向东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地上抱着手腕打滚的瘦子,声音冷得像刀片刮过铁皮。
“把爪子伸到老子身上,这条胳膊是不想要了?”
全车人愣了两秒,紧接着纷纷摸向自己的口袋。
“我的钱!我兜里的钱没了!”
“天的,老子攒了三个月的工钱!”
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公文包,包侧面被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牛皮纸信封早已经空空荡荡。
“我的包!”中年人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厂里买设备的公款!”
他浑身哆嗦着掏出一个红皮工作证,高高举起。
“我是青山县纺织厂采购科科长贺长明!这里面是国家的钱!偷公款是要吃花生米的!大家把门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车厢里群情激愤,几个壮实的汉子站了起来。
但下一秒,所有人又缩了回去。
刀疤脸和胖子不装了。
两人同时从腰间抽出半尺长的匕首,寒光一闪,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刀疤脸冲司机吼:“开门!赶紧给老子开门!谁他妈敢过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车厢里尖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乘客瞬间缩成一团。
贺长明攥着工作证的手在抖,但脚钉在原地没退。
林向东从后排走出来,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像散步。
刀疤脸把匕首对准他:“小子,别过来!老子捅死你!”
“在我面前玩刀子?”
林向东嘴角一勾,身形暴起。
洗髓丹改造过的肉身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速度,三米距离眨眼即至。
一记重拳轰在刀疤脸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车顶的铁皮上,嗡嗡直响。
胖子反应快,挥刀就刺。
林向东侧身一闪,膝盖如铁锤般顶进胖子腹部。
“噗!”
胖子双眼暴突,嘴巴张成O型,匕首当啷落地。
林向东顺手抓住刀疤脸的胳膊,往背后一拧一压。
“咔!”
又是一声脆响。
前后不到五秒,三个人全趴在地上,抱着废掉的胳膊哀嚎。
车厢死寂了三秒。
然后掌声炸了。
“好!打得好!”
“小伙子真是英雄啊!”
林向东没搭理,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在三人身上翻找。
裤里、鞋底下、大衣夹层里,三大叠用报纸包着的大团结被掏了出来,还有几张粮票和一块梅花牌手表。
他把东西往过道上一摊:“谁丢了什么,自己认领。”
贺长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开数了两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
“都在……都在……”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又红又亮,一把攥住林向东的手使劲摇。
“小兄弟!救命之恩!这要是丢了,我贺长明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林向东抽回手:“先别急着谢,把这三个捆了再说。”
他从蛇皮袋上扯下麻绳,三两下把三人绑了个倒背猪蹄扣,绳结勒进肉里,疼得三个贼嗷嗷叫。
有人喊:“掉头!去派出所!”
司机擦着满头冷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派出所也在市区,只能拉到那边再说。”
林向东把绳头系在座椅铁架上,拍了拍手坐回去。
贺长明主动挤了过来,递上一大前门香烟。
“小兄弟,贵姓?”
“林。”
“林兄弟!青山县哪个公社的?”
“靠山村。”
贺长明一拍大腿:“哎哟!你们靠山村我去收过山货!”
林向东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贺长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兄弟这身手,当过兵?”
“没有。山里长大的,皮实。”
贺长明上下打量他,眼里全是惊叹。
“那可真是天生的料!不知林兄弟这趟出远门,是走亲戚还是办事?”
“转火车,去上海。”
贺长明眼睛猛地一亮,镜片都反了光。
“去上海?!”他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那可太巧了!我也去上海!沪上第一棉纺厂有批淘汰设备,我去摸摸底看能不能接手!”
他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凑到林向东耳边。
“林兄弟,实话跟你说,这年头火车上比这班车还乱十倍。
我看你本事大,不如咱俩搭个伴?
你放心,我走厂里的内部渠道,卧铺票我来搞定,不花你一分钱!”
林向东侧头看了他一眼。
善恶感知里,贺长明身上是净净的白光,带着一丝暖绿。
这人,实诚。
白嫖一张卧铺票,还能有个懂门路的熟人引路。
这买卖不亏。
“行。”
“好!”贺长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到了上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贺某人别的本事没有,认识的人还算不少!”
林向东嘴角微勾,没接话。
这次真没必要,渣爹的地址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
下午三点,班车驶入市区客运站。
三个小偷被众人合力扭送进车站派出所。
公安同志录完口供,拍着林向东的肩膀说要给他发奖状。
林向东摆摆手:“不用了,我明天还赶火车,没那工夫。”
公安愣了一下,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拒绝奖状的。
出了派出所,贺长明拿着公家介绍信,带着林向东直奔火车站旁的国营招待所。
“两间房,走公账。”贺长明把介绍信往柜台上一拍,大笔一挥签了字。
安顿好行李,贺长明又拉着他去了隔壁的国营饭店。
“服务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时蔬两个!”
林向东看着满桌子油光锃亮的硬菜,挑了挑眉。
贺长明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真诚:
“林兄弟,感谢你帮忙,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酒就不喝了,咱们大口吃肉。”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向东抄起筷子就。
红烧肉入口,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比啃的饼子强了一百倍。
贺长明边吃边聊,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林向东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纺织厂采购科科长。
手里有渠道,有关系,还有公家的钱。
这个人,未来或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