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嚣张的红袖章,街道办的人略显迟疑。
这群人可是难缠得紧。
周主任眼一瞪,一把推开拦路的纠察队员,手指戳到对方鼻尖上。
“滚开!老娘今天代表被压迫的妇女儿童来讨公道!不找你们麻烦,别在这碍眼!”
纠察队员张了张嘴,刚要发作。
周主任冷笑一声:“怎么,想拦?行,你媳妇是不是住槐安里?
你娘是不是在街道缝纫组上班?
信不信我明天就上门找她们唠唠,问问你在外面耍什么威风。”
纠察队员脸色一变,嘴张了又合,硬是没敢再拦。
你是妇联你牛批。
林向东躲在人群后面,暗暗竖起大拇指。
这年代的妇联战斗力,不服不行。
周主任趁势带队涌入前厅。
百来号群众跟着鱼贯而入,将寿宴会场堵了个水泄不通。
满堂宾客嘴角微扬,坐看大戏上场。
陈景泰缓步从台上走下来,灰色唐装一尘不染,面上虽沉,身板却端得笔直。
他环视一圈,开口时气度不减:
“诸位,今是老朽大寿。天大的事,能否赏个薄面,容寿宴结束再说?”
林向东大步迈出,站定在陈景泰正前方五米处。
十八岁的少年,身量挺拔,眉眼冷厉,一开口声如铜钟。
“不行。”
他盯着陈景泰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今天就是冲你陈家来的。”
全场死寂。
人群角落里,听到这熟悉声音的陈学文浑身一僵。
他转头看见林向东的脸。
手中的盘子滑落,“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陈学文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白墙,冷汗瞬间浸透了西装。
他怎么跑这来了?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陈景泰目光落在林向东脸上,微微眯起眼。
这少年的眉眼……怎么跟自己年轻时候那么像?
“你是?”
“我们似乎不认识,为何闹这一出?”
林向东抬头挺,不卑不亢:“我叫林向东,青山县靠山村人。你儿子陈学文,是我爹。”
陈景泰面色一变,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是学文的孩子?那就是自家……”
“打住。”
林向东抬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陈老爷子,别误会。我不是来认亲的,我是来讨债的。”
“嗯?”陈景泰皱眉。
林向东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儿子得知你从港城回来,连夜抛下妻女逃回上海享福。
走之前把我家家底掏净不算,还打着我家的名头跟全村人借了五千块!”
他扫了一眼满堂宾客,嘴角一扯。
“你们陈家不愧能发达,这坑蒙拐骗贫苦百姓的精明头脑,真是完美继承了您老!”
“嗡!!!”
满堂哗然。
各界名流看向陈家人的眼神瞬间从逢迎变成了震惊与鄙夷。
商人虽然重利,但是人品也很重要。
谁也不想突然被自己的伙伴突然捅一刀。
陈景泰只觉太阳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陈明翰和陈明秀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爷爷!”
陈景泰缓了三口气,一把推开孙子孙女,暴喝道:“把那个孽子给我拖出来!”
管家领着两个壮汉冲进角落,如拖死狗般将陈学文拎到院子中央。
陈学文的后背在白墙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汗渍。
他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爸,他瞎说的,你不要信他!”
陈景泰不动声色,心道:难道有隐情?
哪知陈学文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差点喷血。
“爸!我没借五千!我只借了两千!”
陈景泰嘴角疯狂抽搐,五千跟两千有什么区别?我踏马当年怎么没把你射墙上?
陈学文抽抽噎噎。
“我是怕一时找不到您,以防万一才借钱的。我打算等稳定下来加倍还回去的!”
话音落地,全场更静了。
毛主任冷笑出声:“这是承认了自己诈骗事实确凿。”
“畜生!”
陈景泰气得浑身发颤,夺过管家手里的文明棍,劈头盖脸砸下去。
“啪!”
血线顺着陈学文额角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陈景泰喘着粗气,冲管家挥手:“拉下去!关起来!”
“慢着。”
林向东横跨一步,堵在陈学文面前,目光冰冷。
“陈老爷子,钱没还,罪没定,想关起来捂盖子?”
他侧头看了王队长一眼。
“诈骗是犯罪吧?”
王队长点头如捣蒜:“数额那么高,够得上刑事立案!”
陈景泰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放软。
“向东……你是学文的儿子,那就是自家人。
家丑不可外扬。钱我双倍给你,你若报官,落下不孝的骂名,对你前途无益。”
劳资不管,我就想看他受到应有的代价。
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此行的目的。
林向东牙关一咬,正要开口。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侧门传来。
“向东,我觉得陈老爷子这话,在理。”
所有人转头。
楚曦一袭黑色翻领风衣,踩着皮鞋不疾不徐走过来。
她径直走到林向东面前,摘下皮手套,伸出右手。
“认识一下。楚曦。”
她微微一笑,脸上的寒冰如春风化雨般消融,前后差距宛如云泥。
“多谢你在火车上救了我侄子。一直想当面道谢,没想到在这碰上。”
陈景泰的脸彻底白了。
楚曦可是他们这个区的区长,还是楚家嫡女,26岁的年纪就身居高位。
未来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满堂宾客倒吸凉气,看林向东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泥腿子,竟然还是楚家的救命恩人?
林向东与楚曦轻轻一握。
楚曦借势侧身,压低声音提醒:
“你还年轻,没必要沾上死亲爹的脏水。
钱拿走,让他跟你母亲离婚、断亲。
我向你保证,陈学文的结局不会太好。”
林向东脑子转了两圈。
她说得对。
不管什么年代,儿子把亲爹送进去,传出去总不好听。
就算要收拾陈学文也不该由他出手。
除非卖国,你那叫大义灭亲。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看向陈景泰并伸出手。
“拿钱。离婚。断亲。”
六个字,掷地有声。
陈景泰长叹一声,冲陈明秀点了下头。
管家很快取来五千块,用报纸包着递了过来。
林向东接过,塞进旧挎包,连点都没点。
他转身面向毛主任、周主任、王队长,“还请诸位帮忙拟写一份离婚书和分家文书。”
“谢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的职责。”
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场取出笔记本写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
林向东拿到两份文书,阴沉的脸总算有了一丝喜色。
“各位仗义出手的同志,今天的事,谢了。”
毛主任红着眼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好孩子,赶紧把钱存银行。带这么多钱在街上,危险。”
林向东笑了笑,朝楚曦颔首致意,大步迈出陈家公馆。
身后,寿宴的丝竹声彻底停了。
陈景泰回到后堂,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手边的青花瓷茶碗被他一扫落地,碎了满地。
“丢人!陈家的脸叫他丢尽了!”
无人敢应。
公馆大门外。
陈明秀站在台阶上,目光追着林向东远去的背影,缓缓眯起眼。
她招了招手,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无声上前。
“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