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弄堂里的公鸡还没叫第二遍。
林向东从空间取出两个肉包子,三口两口塞完,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镜子前,他把头发揉乱,衬衣领子故意扯歪。
整个人从昨晚那个冷厉的猎手,变成了一个被到绝路的苦命少年。
二八大杠蹬出弄堂口,往黄浦区边缘的菜市场扎去。
早市正热闹,卖豆浆的、挑担子的、排队买猪肉的,人挤人。
林向东把车往空间一丢,再把头发弄乱,拎着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走出偏僻弄堂,专往人堆里凑。
“同志,打听个人,姓陈,叫陈学文,住这片儿的,您认识不?”
卖油条的大姐翻着油锅头也没抬:“不认识。”
林向东眼眶一红,声音发颤:
“同志,他是我爹……不,他是个畜生。
丢下我妈和八岁的妹妹,卷了全村五千块救命钱跑了。
我妹妹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天天做噩梦喊爸爸……”
油条大姐手里的长筷子顿住了。
旁边排队的三个大妈齐刷刷转过头。
“五千块?!”
“全村的钱?!”
“这不是陈世美吗?!”
林向东抹了把眼角,把结婚证摊开给众人看。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陈学文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妈被债主堵在家门口,差点上吊。
我从山里好不容易找到上海,就想问他一句是不是要死我们一家老小?”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一拍大腿,骂出了声。
“缺大德了!这种男人就该拉出去游街!”
“哎哟,造孽哦,八岁的小囡囡……”
“陈学文?怎么感觉这名声有点熟悉?”
林向东心里冷笑,面上却哭得更惨了。
第一天,距离陈公馆外围的菜市场、理发店、公共澡堂子,
都在传一个故事,有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被亲爹坑惨了。
第二天,范围再次缩小,距离陈公馆越来越近,
附近的国营百货和纺织厂门口也开始流传。
工人们午休时蹲在地上嗑瓜子,骂陈学文骂得唾沫横飞。
第三天上午。
林向东的范围直接缩小到了陈公馆1000米以内。
这不,立刻有了知情的好心人。
“小伙子!你这结婚证不会是假的吧?”
“那哪能呢?这可是国家的章,我能随便作假?”林向东举手发誓。
“那稳了,你跟我走。”
“大妈,去哪儿?”
“二路街道办!毛主任肯定能帮你!”
听闻有大戏,周围听八卦的群众一窝蜂跟了上去。
街道办事见到这么多人,还以为出大事了,连忙找来主任。
毛主任五十出头,短发齐耳,一张国字脸写满了沧桑,一对眼睛却格外精明。
她目光扫了一圈,刚要开口,只见林向东“噗通”跪在她的身前,
哭诉道:“主任!求组织给我们做主!”
毛主任皱眉,躬身去扶:“起来说话,什么事?”
林向东不起,从怀里掏出介绍信、结婚证、户口本复印件,双手捧着递上去。
“我叫林向东,青山县靠山村人。
我爹陈学文,他丢下我妈和八岁的妹妹跑回上海,连句话都没留。”
毛主任接过材料,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陈学文?”她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他的户口是我亲手给办的迁入!说的不会是陈公馆的陈学文吧?”
这年头同名同姓的不知凡几,弄错可就不好玩了。
林向东红着眼,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他听说他亲爹是从港城回来的大资本家陈景泰,
得知他的消息,这个陈世美立刻把我们一家老小抛弃了。”
他猛地一拍地面,吼了出来。
“他卷走我们家全部存款就罢了,
可他还借着我家的身份,把全村的人借了一个遍,足足五千块呀,
我们一家人一年赚工分也才能存三十块,这么多钱,我们一家老小到死也还不起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听着周围的群众义愤填膺,恨不得拿起家里的粪桶给陈学文来一桶免费的黄汤。
“咚咚咚……”林向东当头就磕,发出几道沉闷的声响。
“主任,我们国家不是工农当家做主吗?
为什么陈学文资本家的爹一回来,
他就可以贫农妻女当累赘抛弃,还要吸贫农血汗!
难道资本家又要奴役我们农民了吗?请组织为我们做主!”
这顶“阶级迫害”的大帽子盖下来,毛主任顿时汗毛直立。
她“啪”地把材料拍在桌上,
“王八犊子!”
“竟然如此破坏工农和谐,这是严重的阶级破坏,你放心,组织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林向东跪在地上没动,面上冷静得像一潭死水,心里却在偷笑。
这把稳了!
在21世纪资本家欺负我们农民我不挑你理,可这是80年代,你牛批一个试试?
也就不是八三年,不然当天抓起来当天就能给你判刑吃花生米。
毛主任弯腰把他拉起来。
“小同志,你起来,这事组织管定了。”她转头冲门外吼,
“小刘!组织人手,我们这就去陈公馆,把这个陈世美给抓回来。”
林向东握住毛毛主任的手,抽气道。
“毛主任,是不是把派出所和妇联的同志也喊上,
陈学文不仅诈骗了村民的血汗钱,还抛弃妻女。”
毛主任点点头,转身拿起电话就给妇联和派出所打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
妇联周主任到了,四十来岁,一身戾气,看谁的眼神都好像带刀子,手里拿着笔记本,脸色铁青。
派出所王队长到了,虎背熊腰,腰间别着手铐,听完林向东的陈述,大巴掌拍在桌上。
“诈骗!这就是诈骗!五千块,够枪毙的了!”
毛主任冷声道:“不止诈骗。遗弃妇女儿童,骗取组织信任,伪造返城身份。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毛姐,别等了,直接冲上家门,看我不收拾他。”
她扯下墙上挂着的红袖章往胳膊上一套,大步往外走。
“通知纠察队,!”
霎时间,街道办门口,黑压压站了十几号人。
毛主任、周主任、王队长各带了一队人马,制服、红袖章、公文包,严阵以待。
门外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有人扯着嗓子喊。
“是不是去抓那个陈世美?”
“我也去!帮着作证!”
“算我一个!这种就该千刀万剐!”
毛主任一挥手:“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街道办涌出,直奔陈公馆方向。
沿途不断有群众加入,到最后乌泱泱百十号人,跟游行似的。
林向东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
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冷笑。
陈学文,你的好子,到头了。
……
陈公馆。
大红灯笼高高挂,门楣上“寿”字烫金,气派得不像话。
院内觥筹交错,名流云集。
陈景泰穿着定制唐装,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门口,陈家第三代双子星,港大毕业的陈明翰与陈明秀姐弟穿着高档洋装,笑容得体地迎接着一辆辆黑色小轿车。
“黄局长,您来了。”
“叶老板,里面请。”
“楚区长欢迎欢迎……”
厅内高朋满座,宾客云集,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管家凑到陈景泰耳边低语,“老爷,该来的都来了,该上台致辞了。”
陈景泰点点头,起身走上临时舞台。
随着他上台,台下的议论声瞬间沉寂,静静等待他开口。
然而,他刚拿起话筒,一道嘈杂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只见一大群人冲入会场,连安保都被撞倒。
宛如汹涌的海啸扑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红袖章的女人,后面跟着穿制服的公安和一大群群众。
“嚯……这陈家翻天条了,这么多人来寿宴上闹?”有好事的人嘀咕了一句。
正在台上举杯的陈景泰,手僵在了半空,饶是他心性再好,脸也黑了。
几个平里横行霸道的GWH(革委会)纠察队员见状,立刻上前厉声呵斥:
“什么?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赶紧退出去!”
“不然别怪我们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