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繁花似锦
“快!”
“快点!再快点。”
“铁柱,把吃的劲都给我使出来。”
一辆二八大杠飞驰在黄泥路上,带起一阵灰尘。
林向东坐在后座,拍着身前壮汉后背不断催促。
“得嘞,东哥你抓紧咯。”
赵铁柱满头大汗,身体前倾,两条长腿跟装了马达似的疯狂踩踏。
他满脑子疑惑,却没工夫问。
好好的,东哥突然满脸惨白冲到他家里,让自己骑车带他狂奔县城汽车站。
期间除了催他加速,再无其他。
林向东紧紧攥着铁柱的衣服,额头冷汗密布,却死死咬着舌尖维持清醒。
鲜血从嘴角渗出,他全然不顾。
“吱吱吱……”
自行车停在汽车站,一辆班车留下一串尾气远去。
林向东踉跄滚下车子,冲着远去的班车狂奔——
“停下……”
“给劳资停下!”
“陈学文你这个禽兽给我回来!”
班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向东撑着双腿喘着粗气,咬牙切齿:“还是没赶上……!”
赵铁柱丢下自行车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东哥,你这是怎么了?”
林向东脑袋昏沉,呼吸越来越不顺,扶着铁柱的胳膊勉强直起身。
“没……没事,铁柱,回家。”
“啊?”赵铁柱挠了挠头。
四十里路一刻没停,你就来喊了两嗓子就回家?
牛马也没这么使的!
不过他没有二话,扶着林向东坐上后座,骑车缓缓往靠山村驶去。
林向东靠在铁柱后背,脑袋迷惘。
之前他还在母亲坟前哭,一晃眼就回到了渣爹卷钱跑路这一天。
那个,不仅把家里存款卷走,还跟村里家家户户借钱,足足两千块。
前世这笔债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母亲四十三岁累死的。
妹妹小丫十六岁嫁给隔壁村酒鬼换彩礼还债,三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
他自己未老先衰,好不容易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下的孩子还得了白血病。
为了赚钱给女儿治病,他一步步拼命赚钱,甚至不惜接黑活,可终究没有挽留住女儿。
最后落了个一身疾病,窝在村里了此残生,这次哭坟意外重回这一天。
原以为能追上那个畜生,还是慢了一步。
“可恶,但凡我没发烧,一个人骑车肯定能追上!”
“不过……这事绝不可能这样算了。”
“上一世我能找到你家,这一世也能。”
“你上一世赶走我们兄妹,这一世我让你身败名裂。”
四十里黄泥路,来时飞驰,回去像走了一辈子。
赵铁柱不敢再问,闷头蹬车。
车子停在林家小院门口,林向东拍了拍铁柱肩膀:
“回去吧,我自己走。”
“东哥,你这脸色……”
“没事。”
林向东撑着发软的双腿下了车,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
院门半掩着。
一个瘦弱的妇人蹲在门槛边择野菜,旁边趴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丫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林向东的脚步定在原地。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县医院太平间。
“妈……”
“丫丫……”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春兰抬起头,手里的野菜掉了一地:“向东?生病怎么还往外跑?你脸咋这么白!”
“哥哥!”小丫听到声音,满心欢喜冲过来。
林向东张了张嘴,眼眶猛地一酸,两行热泪砸在黄土地上。
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前栽去。
“向东!向东!”
林春兰的尖叫声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黑暗中,林向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小院里。
正前方悬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通体灰扑扑的,碑面刻着四个篆字——时空界碑。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碑面的瞬间,一道信息灌入脑海。
界碑能量因为重生耗尽,仅剩一千立方保鲜储物功能和两件前人遗泽。
意念一动,一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和一卷散发微光的轴卷浮现眼前。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顺着喉咙灌入四肢百骸,像裂的土地被浇了一瓢水,枯竭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
他又触碰卷轴。
金光没入眉心。
善恶感知——方圆五十米内,善恶可辨。
“够了。”
这一世,我要带着家人过上好子。
……
“哥哥、哥哥……”
软糯的声音把林向东从黑暗中拽回来。
他缓缓睁眼,入目是剥落的土墙和发黑的房梁。
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凑在跟前,大眼睛里全是水光。
林小丫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哥,你喝点,娘熬的。”
林向东看着妹妹细得像麻秆的胳膊和枯黄的头发,喉头发紧。
他一把将小丫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小丫,娘呢。”
小丫僵了一下,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闷声闷气地说:“哥你吓死我了,娘去找村医伯伯了。”
“不哭了,哥没事。”
林向东接过碗,一口气喝。
米汤寡淡无味,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身体比昏迷前好了太多——四肢有力,脑子清醒,那颗药丸没白吃。
门帘一掀,赤脚医生老周背着药箱进来,翻了翻林向东的眼皮,又号了一会儿脉,皱了皱眉。
“奇了,烧退了。”
老周又摸了摸他额头,“年轻人底子好,扛过来了。
不过还是得养,长期吃不饱亏空大,别再折腾。”
林春兰跟在后面,搓着手问:“周医生,还要吃药不?”
“不用了,熬点米汤,少食多餐。”
老周叹了口气,看了林家母子一眼,摆摆手走了。
医生刚走,外公林大山拄着旱烟杆子第一个冲进院子,后面跟着外婆赵秀兰和小姨林春月。
“外孙!咋了这是!”
林大山大步跨进屋,烟杆子往门框上一磕,蹲到床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林向东的额头。
赵秀兰眼圈一红,拉着林春兰的手直掉泪:“咋成这样了?”
林春月挤到床边,把一个布包塞到林向东枕头底下,压低声音:“小姨给你带了几个鸡蛋,好好补补。”
一屋子人围着他嘘寒问暖。
善恶感知里,周围全是柔和的光,净净。
林向东撑着坐起来。
“外公,娘,小姨,我有件事必须跟你们说。”
屋里安静下来。
“陈学文跑了。”
林春兰身体一僵。
林向东盯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拳头,一字一句:“他打着倒腾上海手表的幌子,跟村里家家户户借了钱。今天一早坐班车跑了,回上海了。我没追上。”
“借……借了多少?”林大山的旱烟杆子停在半空。
“两千块。”
屋里死寂。
林春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净净。
“哎哟造孽哟……这么多钱,把我们全家论斤称卖了也不够啊。”
两千块。
肉八毛一斤,鸡蛋三分钱一个的年代。
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年,工分折算下来撑死十块钱。
两千块就是天文数字。
林大山缓缓把旱烟杆子放在膝盖上,吧嗒吧嗒抽了三口,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像石头碾过砂子:“砸锅卖铁,把老宅那三间瓦房卖了,先堵上窟窿。”
“爹!”林春兰哭着摇头。
林春月咬着嘴唇站起来:“姐,你别急,我回去让大江去采石场活,一个月能挣十五块,我们慢慢凑。”
没有一句埋怨。
林向东红着眼,猛地坐直。
“外公,小姨,谁都不许卖房子,谁都不许去卖命。”
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这笔债,我来想办法。”
林大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外孙看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屋里刚安静下来,院外突然炸开一个尖锐的破锣嗓子——
“哎哟喂!出事了!出大事了!林春兰她男人卷了全村的钱跑啦!两千块!两——千——块啊!”
王桂芬的大嗓门恨不得让三个村都听见。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吵嚷声涌过来。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村民拿着扁担锄头涌进小院,把林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歪戴帽子的瘦猴子挤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赖二狗。
“林向东,还钱。”
赖二狗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咋的,你爹跑了就想装病博可怜?我跟你说,没戏!”
善恶感知里,这人身上一片血红。
林向东没动,只是看着他。
赖二狗被他看得发毛,随即恼羞成怒,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老爹借出去的三十块钱,今天必须还!还不上,你家这房子这地,都得抵给老子!”
他眼珠子一转,落在林春兰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下流的弧度:
“实在不行嘛……让你娘来我家活抵债,我赖二狗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嘿嘿。”
林春兰脸色惨白,却还是挡在林向东身前:“各位叔伯大兄弟,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们一定还,一定还……”
“少来这套!”赖二狗上前一步,一把推翻林春兰。
“娘!”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林小丫像只炸毛的猫崽子,张嘴死死咬住赖二狗的手腕。
“嗷!你个小崽子竟敢咬我!”赖二狗惨叫一声,抬脚就踹。
小丫瘦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门框上,蜷缩着直哆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向东缓缓抬起头。
眼底血丝密布,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
“赖二狗。”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翻身下炕,三步跨到墙角,一把攥住那柄劈柴的刀。
手起,刀出。
整个人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直直朝赖二狗冲过去。
十几个村民齐齐后退一步。
赖二狗脸上的嚣张瞬间碎了,瞳孔骤缩——
“你、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