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招待所走廊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断气。
林向东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故意卷得松垮,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前台。
女服务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面前摊着本翻烂了的小人书。
林向东轻轻敲了敲柜台。
女服务员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正笑着往她面前推了一把大白兔糖。
“同志,睡这儿不冷?”
女服务员眼睛一亮,下意识去够那糖,嘴上还端着:“你这人,大半夜不睡觉瞎转悠什么?”
“睡不着。”林向东往柜台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我一哥们让我帮他捎点东西回去,说这边有个能淘换紧俏货的地方,在城郊?我头回来,摸不着门道。”
女服务员剥了颗糖塞嘴里,含含糊糊道:
“你说的是防空洞那边吧……出门往南,过了化肥厂再走二里地,看见铁道桥洞子往左拐。”
她压低声音:“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向东又多塞了两颗糖:“放心,我嘴严。”
出了招待所大门,夜风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林向东脚步一转,整个人融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空间只有1000立方米,看似很大,其实本不够用。
光是一个县城黑市的物资就将空间填了一半,去魔都肯定不能空着手回来,所以他必须得提前清点货物才行。
……
城郊防空洞。
洞口用军绿色帆布帘子遮着,里头灯影绰绰,人影攒动,规模比县城那个破棚子大了不止十倍。
林向东找到管事的时候,对方正蹲在一张破折叠桌后面拨算盘。
“蛇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眼角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他抬眼扫了林向东一下,算盘珠子没停。
“面生。谁介绍来的?”
林向东脑海中,善恶感知亮起一片警惕的暗红,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野兽打量猎物时的本能戒备。
“没人介绍。”林向东平静道,“我有货,量大。”
蛇头嗤笑一声:“小兄弟,空口白牙的事儿我见多了。货呢?”
“跟我走。”
蛇头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对视一眼,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蛇头摆摆手,站起来:“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防空洞后方三百米,一处废弃的砖窑。
林向东确认四下无人,转身背对蛇头,随手指了指身后。
“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完再谈价格。”
蛇头扬了扬下巴,一个小弟拿着手电钻了进去。
片刻后,小弟的惊呼声响起:“快来,好多东西。”
蛇头快步走了进去,看见里面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疯狂地扫向砖窑四周的黑暗。
这么多货,送货的人不得几十号人吧?
林向东的善恶感知中,蛇头身上闪烁的暗红瞬间褪去,瞬间变得白皙明亮。
蛇头一把抓住林向东的手,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兄弟厉害呀,竟然能弄到这么多的好东西,我们全要了!你说个合适的价格。”
林向东抽回手,随口道:“按市价八折,现结。”
“可以!”
蛇头连连点头,冲手下吼,“愣着嘛?点货!”
半小时后。
林向东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面无表情地消失在夜色中。
蛇头在身后追了两步:“兄弟!下次什么时候来?咱长期!”
“有货自然会来找你们。”
……
次清晨,火车站。
林向东请贺长明吃了一顿早餐,两人才拿着票据登上了列车的软卧包厢。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城市轮廓渐渐被农田取代。
贺长明靠在铺位上,看着对面这个沉默剥鸡蛋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向东,你这趟去上海……到底为了什么事?”
林向东抬眼,目光平静,沉思片刻还是开了口。
“找人。”
“找谁?”
“我爹。”林向东把蛋壳捏碎,声音没什么起伏,“准确的说是渣爹。”
贺长明坐直了身子。
“渣爹是什么意思?”
林向东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
“他叫陈学文。入赘我们林家十几年。我妈把他当人伺候,全村人高看他一眼。结果呢?”
“今年秋收,他借遍全村两千块钱。两千块,贺哥,你知道我们那个穷山沟两千块是什么概念?”
贺长明脸色沉了下来。
“借完钱,拍屁股就跑。连夜扒火车回上海认祖归宗去了。”
林向东的声音依旧平静,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妈被债主堵在家门口,差点被死。”
“他呢?估计在上海穿西装、喝洋酒、当他的陈家少爷。”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砰!”
贺长明一拳砸在小桌板上,茶缸子跳起来洒了半桌水。
“狼心狗肺的东西!”贺长明涨红了脸,青筋暴起,
“这还是人吗?老婆孩子说扔就扔?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
林向东没说话,把碎蛋壳拢到一起,扔进垃圾袋。
贺长明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盯着林向东的眼睛:
“向东,听哥一句话,这种人不能轻饶。
你到了上海,要找人、要走关系,只管开口。
老哥在上海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使得上劲。”
“我记下了。”林向东点点头,没有客套。
“还有……”贺长明认真道,“你这身手,不去当兵可惜了,有没有想法,我可以帮你推荐。”
林向东摇头:“我是家里唯一男丁。”
贺长明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
……
午后。
列车停靠在一个大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挑着扁担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乌泱泱往车厢里挤。
软卧包厢的推拉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向东抬眼。
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门口。
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土布棉袄,女人裹着碎花头巾,两人面相普通,放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罩衣,双眼紧闭,睡得沉沉的。
就在这两人跨进包厢的瞬间,
林向东脑海中,善恶感知疯狂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