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晃了一夜。
硬座车厢里烟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林向东靠着车窗闭眼假寐,身下座位的弹簧早就塌了,硌得屁股生疼。
皮鞋踩在铁皮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同志,又见面了。”
林向东睁眼。
年轻乘警站得笔直,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帽檐下一张端正的脸,正冲他敬礼。
正是上次被他摁在墙上那个年轻乘警。
林向东嘴角一挑,伸手跟他握了握:“同志,这么巧。”
“我叫向前进。”
“林向东。”
向前进在对面坐下,压低嗓门:“上回那事,所里给我记了个三等功。
领导说要是没你帮忙,那两个敌特还不知道造成多大的破坏,
我一直想当面谢你,没想到在车上碰着了。”
林向东摆手:“嗨嗨……举手之劳。”
向前进拧开水壶倒了杯水推过来,犹豫了一下:“兄弟,你是哪里人?”
“青山县,靠山村。”
向前进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截铅笔和巡检本,撕下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递过去。
“这是我单位地址和值班电话。以后跑这条线有任何事,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林向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行。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向前进咧嘴笑了,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继续巡车。
林向东重新靠上车窗,唇角微微上扬。
“看来以后利用列车运货,渠道也有了。”
……
同一时刻。
青山县城南,一处废弃粮站的地下仓库。
霉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墙角一盏煤油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侯爷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藤椅“吱呀”一声。
魏长锋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手里端着盖碗茶,拇指轻轻拨开茶沫,吹了一口。
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公园里晒太阳。
“侯三。”
“那一整仓库的货,你跟我说……没了?”
侯爷脊背一僵,咬牙道:
“锋哥,应该是之前出的那批马仔引起的。有个人闯过咱黑市好几回了,好像在找妹妹,每次来都搅一摊浑水。”
魏长锋“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找人。”他品了品这两个字,笑了,“找人的事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的货谁赔。”
侯爷张了张嘴。
魏长锋把茶碗轻轻搁在椅子扶手上,“咔”一声脆响,跟敲木鱼似的。
“一个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把货补上。”
他抬眼看了侯爷一眼,笑意不减。
“补不上……你知道规矩。”
侯爷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看得见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
他叩了个头,退出门去。
门一关,脸就拉下来了。
“悬赏翻倍!”
他冲黑暗里蹲着的几个人影吐了口血沫,“翻遍整个青山县也得把人和货物给老子找出来!”
第二天下午。
青山县汽车站。
林向东背着一个军绿色背包跳下客车,鞋底刚碰着地面,善恶感知就炸了。
满街的红点,密密麻麻,比他走之前多出三倍不止。
街面上添了不少生面孔。
两人一组蹲在路口,拦住过往行人盘问,脸上写着“老子不好惹”。
一个歪戴帽子的混混晃过来,挡住他的路。
“哪来的?包里什么东西?”
林向东早在出站前就把值钱货全部收进了空间,挎包里只剩几件旧衣裳和两包拆了封的大白兔。
他不紧不慢地敞开包口。
“走亲戚回来的。有事?”
混混翻了两下,没翻出名堂,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林向东脚步不停,面色平静,心里沉了三分。
黑市在大规模搜人?
不会是之前那仓库的事吧?
不就搬了点货,这么小气?
出了县城,确认前后无人跟踪,他从空间取出二八大杠,翻身上车,往靠山村方向猛蹬。
……
靠山村村头。
大槐树底下照旧蹲着七八个村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王桂芬嗓门最亮。
“我说那林家小子去了上海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吧?大城市什么没有,谁稀罕咱这穷山沟。”
旁边赵大嫂反驳了一句:“人家是去讨债的,说了会回来。”
王桂芬撇嘴,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讨债?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讨来什么?陈学文的种,能结出什么好瓜?跟他爹一个德性,指不定也卷了钱跑了。”
没人接话。
她反倒来了劲,声调拔高八度。
“要我看,肯定老林家祖上造了什么孽,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不然何至于招赘招了个白眼狼。”
“王、桂、芬。”
声音冰冷。
寻声望去,逆光里,一道身影出现在村口土路尽头。
背着鼓囊囊的大包,一步一步踩着夕阳走过来。
林向东停在大槐树底下,目光平平扫过去,钉在王桂芬脸上。
“你这张嘴是吃粪了?怎么这么臭。”
王桂芬脸色刷白,嘴皮子抖了两下,蒲扇差点掉地上。
“我……我说什么了?”
“再让我听见你嚼舌。我把你嘴缝上。”
王桂芬“腾”地站起来,扭身就跑。
槐树下剩下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静了两秒,有人先开口了。
“向东!回来了!钱……要回来没有?”
林向东把包往肩上颠了颠,点头。
“要回来了。还拿到了赔偿。明天都去大队部,带着欠条来领钱。”
人群炸了锅。
“真的假的?!”
“我的天爷,他还真办成了!”
林向东从包侧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糖,帮忙接东西的一人塞两颗,围过来的几个孩子一人一颗。
甜味在黄昏的风里散开来。
“向东这孩子,仁义!”
“比他那个爹强一万倍!”
……
林家小院。
院门“咣”地被从里面推开。
林春兰冲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儿子那一瞬间,眼眶当场就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没哭出声。
“哥哥!”
林小丫从母亲身后钻出来,小炮弹似的撞进林向东怀里,脑袋埋在他肚子上,
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小手死死攥着他衣角不松。
林大山和赵秀兰从老宅赶过来,老两口站在院门口,眼眶微红。
赵铁柱跑得最快,到门槛差点绊一跟头,扶着门框就嚷:
“东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急死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去上海找你!”
林向东把小丫抱起来架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拍了拍铁柱肩膀:“嚷什么,我又不是去打仗。”
他把众人按到堂屋桌前坐好,先把两条五花肉一副排骨从包里掏出来摆到灶台上。
“铁柱,去把你娘喊来。今晚吃肉,管够。”
赵铁柱眼睛冒光,转身就窜了出去,边跑边喊:“娘,东哥叫你来吃肉……”
林向东坐到桌前,把麦精、雪花膏、蛤蜊油、的确良布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小丫趴在桌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小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怯生生地问:“哥,这是给谁的呀?”
“给你的。给娘的。给外公外婆的。给小姨的。”
他数到最后,把手里的东西都推到桌中间。
然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两份文书,平平整整摊在母亲面前。
林春兰低头看去。
离婚文书。
断亲文书。
白纸黑字,红章清晰。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在抖。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水壶烧开的咕噜声。
“娘。从今天起,咱林家跟那个人没关系了,彻底断了。”
林春兰把两份文书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好。好!”
赵秀兰搂着小丫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菩萨”。
林大山站在林向东身后,沉默地拍了拍外孙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阿东,的好。”
这时,小姨也带着两个孩子赶到,林向东打开麦精倒在碗里,用热水一冲,顿时香气四溢。
“丫丫,小南小北,过来喝好东西。”
“哥哥,好香呀。”
“哥哥先喝。”
“都有,都有!”
林向东将碗摆开,每人身前都有。
小姨挡住,“阿东,给孩子们吃就好了,我们这把年纪喝这个做什么?”
“小姨,大家都喝,我们都得好好补充营养,未来的好子好多着呢。”
他不顾众人反对,每人都泡了一大碗的麦精。
霎时间,屋内香四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
不多时,林家炖肉的香气顺着晚风飘出院墙,周围的邻居都闻得见。
隔了三户的王桂芬家。
她男人蹲在门槛上喝稀粥,鼻子抽了抽,咽了口口水。
“香,太香了,这林家又在炖肉。”
王桂芬把碗摔在桌上:“显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等着瞧!”
另一头。
赖二狗靠在自家土墙底下,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眯着眼往林家方向看。
肉味飘过来,他使劲嗅了嗅,骂了句。
“狗的,还真让他办成了。真不爽啊。”
眼珠子转了转,草在嘴角翻了个个儿。
……
晚饭散了,外人走净。
林向东关上院门,好门闩,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
拆开。
五千块现金齐齐整整码在桌上。
再加上从黑市换来的部分工业票、布票,铺了小半张桌面。
昏黄的灯光下,满桌钱票的影子晃了晃。
屋内众人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林小丫踮着脚尖扒住桌沿,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
“哥,咱家……是不是发财了?”
林向东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算发财。但子会越来越好。”
“向东,这钱……”老爷子声音发紧,“真是陈家赔的?”
“对,白纸黑字签了字,街道办、妇联、派出所全作证。”
林大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有了这么多钱,他们家从乞丐一跃成为靠山村首富了?
……
夜深了。
林向东抱着小丫走出堂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
秋天的夜凉丝丝的,漫天星子像碎米撒在黑锅盖上。
小丫嘴里含着一颗大白兔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哥,好甜。”
她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有点化了的糖剥开,小手往上递。
“哥也吃。”
林向东低头张嘴,让她把糖塞进来。
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两下,仰头看着星星,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还是家里好。”
小丫靠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开口。
“哥,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小丫害怕。”
林向东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怕。哥哪都不去。”
怀里的小丫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糖的甜。
……
翌清晨。
林春兰端着早饭出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都没来得及拢。
她把装钱的包袱往林向东跟前一推。
“儿子,这钱你收着。搁我手里我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就怕贼惦记。”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还有,还完钱剩下的别声张。财不露白,懂不?”
林向东吸溜了一口浓稠的米粥,摇头。
“娘,这钱我不打算藏。”
林春兰筷子一顿。
“你……”
“您听我说。”
林向东抬手制住她。
“藏着掖着反而招人惦记。不如花出去,花在明面上,花在刀刃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春兰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想训又没训出口,最后叹了口气。
“你主意大,娘听你的。”
“但你得答应我,别冒险。命只有一条。”
林向东站起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放心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