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连鸡骨头啃得净净。
林春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向东开口了。
“娘,坐下,我有话说。”
林春兰手上的动作顿住,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儿子,慢慢在桌边坐下。
小丫嘴角还沾着油花,乖乖趴在桌上,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哥哥。
林向东把碗往旁边一推。
“今天我跟铁柱在山里打了头野猪,今晚我去趟县城卖掉换钱。等有了钱,我打算买火车票去一趟上海。”
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春兰猛地抬头:“去上海?”
“找陈学文。”
林春兰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弹。
“向东,你疯了!上海那么大的地方,你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找?”
她嗓子发颤,眼眶一下就红了,“万一人没找着,钱花光了,回都回不来怎么办?你才十八岁啊!”
“娘。”林向东打断她。
他伸手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油布包,拍在桌上,展开。
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结婚证露出来,边角发黄,字迹还算清晰。
“这是什么?”
“你跟陈学文的结婚证。大队开的,公社盖的章。”
林春兰怔住了。
林向东一手指点在证上陈学文的名字上,一字一句:
“娘,你想想,陈学文为什么急着跑?
他是要回城。回城什么?
吃香喝辣当城里人。一个人要在城里站住脚,头一件事是什么?”
林大山磕了磕旱烟杆子,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户口。”
“对。”林向东抬起头,
“他要迁户口、要找工作、要分房子,哪一样离得开档案?
他在咱们公社登过记,派出所有底档。
我只要拿着这张结婚证去县里查底档,他祖籍哪里、原户籍在哪个街道,一清二楚。”
屋里没人说话。
林向东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钉子往木头里砸。
“他陈学文想跑回上海当人上人,可以。
但他从靠山村借走的两千块钱,我一分一厘都要讨回来。
他敢不还,我就拿着这张结婚证去他单位闹、去他街道闹、去他相好的家里闹。
让全上海都知道,他陈学文是个抛妻弃子、卷钱跑路的畜生。”
“啪。”
林大山的旱烟杆子重重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了几颗。
老头子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声音像碾过沙子:“说得在理。”
“爹!”林春兰急了。
“春兰。”林大山抬手制止,
“东子说的没错。那个姓陈的卷了全村的钱,这笔账不找他算,找谁算?
难不成让我孙子孙女替他背一辈子?没这样的道理。”
林春兰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
十几年夫妻,陈学文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他能抛下妻儿,却绝受不了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
她抹了把眼泪,嗓子哑得厉害,“向东,你一个人去上海,娘怕……”
“娘。”林向东握住她的手,手心滚烫,
“我不是去拼命,我是去要账。”
桌子底下,一双小手死死攥住了林向东的裤腿。
小丫抬起脑袋,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哥,你一定要回来。”
林向东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
“哥答应你,一定回来。”
……
饭后。
林向东拎着一小碗野鸡炖土豆和那只剩下的野兔,往小姨家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一阵夹着洗衣皂味道的香风扑过来。
“哟,东子。”
慵懒的声音从左边飘来。
柳风铃靠在自家门框上,碎花衬衫扎在高腰裤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一条辫子搭在前。
她手里摇着蒲扇,一双狐狸眼半眯着,视线直往林向东手里那碗肉上钻。
“大病初愈的人,居然还有闲心到处送肉?”
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东子,给姐尝一口呗,姐拿大馒头跟你换。”
大馒头三个字咬得极重,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
林向东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见过这女人的厉害。
村里几个无赖半夜敲她家门,第二天一个个都是烫伤进的卫生所。
她丧夫三年,硬是一个人撑着子,半分便宜没让人占过。
据说后面跟了一个港城来的富商,过上了太上皇一般的生活。
可这会儿她笑盈盈地凑过来,衬衫领口那一小片锁骨白得晃眼。
林向东喉结动了一下,忙退后两步。
“铃姐,我赶着去小姨家,改天再说。”
柳风铃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以前那个闷葫芦看见她恨不得绕道走,眼睛都不敢抬。
今天这小子不光没躲,看她的那一眼,像狼盯肉。
然后扭头就跑。
柳风铃捂着嘴笑出声,扶着门框,目光追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
“跑什么,又不吃你。”
她拿蒲扇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眼波流转。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小姨家离村口不远,三间土坯房,院墙缺了半截。
林向东刚推开篱笆门,两个泥猴子就冲了过来。
“东哥!东哥来了!”
八岁的陈小南和七岁的陈小北一人抱一条腿,仰着脏兮兮的脸笑得露出豁牙。
林向东蹲下来,一手揉一个脑袋:“松手,看看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个孩子往碗里一瞅,眼珠子直了。
“肉!是肉!”
“姐你闻!是肉味儿!”
“我鼻子又没瞎!”
两个小的欢呼着往屋里冲。
林春月掀帘子出来,围裙上全是灶灰,看见那碗肉先愣了一下,随即脸沉下来。
“向东,你怎么送东西来?周医生说你气血亏虚,这肉你自己留着吃!”
“我吃饱了才出门的。”
“那这兔子……”林春月伸手去拿那只野兔,
“这个你拿回去,拿去县城卖钱。你家还欠着两千块呢,一只兔子好歹能换个几毛钱。”
林向东把碗往桌上一放,按住小姨的手。
“小姨,一只兔子卖不了几个钱,填不了两千块的窟窿。你别心钱的事,先把小南小北的身体养起来。”
他压低声音:“我有办法弄到钱。”
林春月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去上海,找陈学文。”
林春月手一抖:“你说什么?”
“他借走的两千块,我亲自去讨。结婚证在我手上,他的底档在公社派出所,跑不掉。”
林春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门帘又掀开了,姨夫陈大江弯着腰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巴,显然刚从地里回来。
他听了个尾巴,脸上的憨厚劲儿一下子没了。
“向东,上海我去过一回,那地方不比咱乡下,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十八岁的娃娃……”
他搓了搓手上的泥,“你等两天,我跟你一块去。”
“小姨夫,不用。”林向东站起来,
“一个人目标小,好办事。你在家守着小姨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真要有急事,我给大队部拍电报。”
林向东拍了拍姨夫的肩膀:“就是家里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
陈大江点点头:“家里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人欺负爸妈和大姐的。”
“嗯,你们吃饭吧,都快凉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