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上,林向东突然开口,
“铁柱,今晚我去趟县城黑市把野猪卖掉。”
“县城黑市?”铁柱瞳孔一缩,
“东哥,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我爹说过,黑市里头都是提刀的主儿。”
“我知道。”
“那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一个人目标小一点。”林向东拍了拍他肩膀,
“你就一件事,天黑之前把你家自行车推到我院子里,钱到时候咱们平分。”
铁柱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林向东的胳膊。
“东哥。”
“啥?”
“钱你全拿去还债。”
铁柱的声音闷得像捂在瓮里:“你家欠着两千块呢,分我啥?我赵铁柱跟着你,不图钱。”
“只要东哥你愿意带我玩就行。”
他脑子一筋,憨憨的,小时候七岁才开口,只有邻居的林向东陪他玩。
后来就一直成了小跟班。
他娘也知道儿子的情况,再三叮嘱,在外面多听林向东的,所以才这般忠诚。
林向东看着他。
这张晒得黝黑的方脸上没有半点假客气,眼睛里净净的,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这个憨货替他挡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最后一句话是“东哥……铁柱没给你丢人吧?”
喉头发紧,林向东别过脸,一拳捶在铁柱口。
“少他娘煽情。”
“嘿嘿。”铁柱挨了一拳,反倒咧嘴笑了。
“走了。”
两人沿着黄泥路往村口走,秋风微凉,却吹不散脸上的笑容。
……
靠山村。
林家小院。
林向东给铁柱塞了一只野鸡,不待他拒绝,推开半掩的院门。
小丫正蹲在水井边洗一把蔫了吧唧的野菜,小手冻得通红。
“哥!”
小丫扔下野菜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刹住,盯着林向东肩上扛着的那只野鸡,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那是……野鸡?”
“嗯,山里套的。”
小丫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动了动,随即赶紧把脑袋低下去,两只小手绞着衣角。
“哥,咱家还有野菜,够吃的。”
林向东蹲下来,一把把她捞进怀里,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丫丫,今晚吃肉。”
小丫猛地抬头,大眼睛里水光直转:“真、真的?”
“哥啥时候骗过你?”
小丫愣了两秒,突然搂住林向东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蹦出一句。
“哥,小丫想吃鸡腿。”
说完好像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一个就够了,另一个留给哥。”
林向东鼻子一酸,抱着她站起来,声音哑得不行:“两个都是你的。”
门帘一掀,林春兰擦着手走出来,看见野鸡先是眼睛一亮,随即脸上的喜色还没铺开就被愁容盖过去了。
她拉着林向东到墙底下,压低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向东,这鸡……你打算怎么弄?”
“炖了。”
“不行!”林春兰攥着他的袖子,
“咱家现在欠着全村两千块饥荒,这鸡要是炖了,那味儿能飘出去半里地。
村里人闻见了,肯定又要闹事。”
“娘。”林向东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中指上是常年握锄头磨出的厚茧。
“赤脚医生咋说的?我气血亏虚,不补不行。我要是躺在炕上起不来,拿什么赚钱还账?”
林春兰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旱烟杆子磕门槛的动静,林大山弯着腰走出来,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落在野鸡上。
“春兰。”
“爹。”
“洗锅。”
林春兰抬起头看了老爷子一眼,林大山磕了磕烟灰,声音不大,却堵得死死的。
“东子大病初愈,吃口山里打来的野鸡,天经地义。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上门来找我林大山说道说道,炖土豆。”
林春兰鼻子一红,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小丫趴在林向东背上,冲外公竖起大拇指。
林大山被逗乐了,难得咧了咧嘴。
……
半个小时后,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铁锅里的汤翻着白花花的滚,鸡肉炖得金黄酥烂,
几块切得拳头大的土豆沉在汤底,吸饱了油汁。
那股子肉香跟长了腿一样,从灶房窜到院子,从院子翻出墙头,顺着风直往村道上飘。
小丫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快。
林向东揭开锅盖,用筷子夹了块鸡腿放进最大的那个碗里。
“丫丫,过来。”
小丫小跑过来,双手接过碗,先看了看坐在桌旁的外公和母亲,又看了看林向东。
“吃。”林向东敲了下她脑门。
小丫低下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把鸡腿放下来,夹起来就往林向东碗里塞。
“哥吃。哥今天打猎累了。”
林向东把鸡腿又夹回去。
小丫又夹过来。
林向东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再夹一次信不信我生气。”
小丫瘪了瘪嘴,低头猛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哥,真好吃。”
一家人围着那口铁锅,吃了几个月来第一顿有荤腥的饭。
林向东啃着鸡架子,正使劲嚼一块脆骨,院墙外头炸开一嗓子。
“哎哟喂!大伙都来闻闻,这是什么味儿啊?”
王桂芬掐着腰站在院墙外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尖嗓子恨不得捅破天。
“欠了全村两千多块钱,关起门来炖肉吃呢!
啧啧啧,这林家可真行!吃得这么香,是打算赖账不还了吧?”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起来,七八个村民围到了墙底下,指指点点。
“还真是肉味儿啊……”
“借我家的十块钱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这……不太合适吧?”
林向东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
善恶感知瞬间铺开,桂芬身上一团血红,旁边的村民大多是白色中夹着丝丝红点,不算恶,但人云亦云。
他正要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炸雷。
“王桂芬你放你娘的连环屁!”
人群被生生劈开一条缝,一个中年妇人抄着擀面杖挤进来,满脸横肉涨得通红。
铁柱他娘,周金花。
擀面杖往地上一戳,指着王桂芬的鼻子尖就骂开了:
“人家向东大病初愈,吃口自己进山打的野鸡怎么了?
碍着你哪筋了?
人家不把身体养好,还不还债的事先搁一边,你是想活活死人家一家老小?”
王桂芬脸上挂不住了:“我这不是替大伙说公道话嘛。”
“公道?”周金花一步上去,擀面杖差点怼到王桂芬鼻尖上,
“钱是陈学文借的,陈学文跑了,你咋不去找陈学文?
搁这儿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真把人死了,陈学文欠你的钱,你王桂芬来还啊?”
一句话戳到死。
王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周围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安静如鸡。
周金花扫了一圈,冷笑一声:“都散了!再搁这儿聒噪,我周金花的擀面杖可不认人!”
人群散了。
王桂芬捂着脸,灰溜溜地夹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林向东站在门口,看着周金花的背影。
善恶感知里,金花婶身上是一团净的绿光,暖烘烘的。
他默默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