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一整夜没睡。
等他把王建国第四十七篇论文的最后一页分析完，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赵凯在旁边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呼噜声打得像一台拖拉机。
林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一阵，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把满桌的论文和打印纸照得发亮。
林枫笑了笑，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换上了赵凯送的那套西装。
想了想好歹也是老熟人，还是要体面的送王教授一程。
他站在镜子前，理了理领带，侧过身看了看。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哥！你这身可以啊！”
“真的假的？”
“真的！比你平时那件卫衣精神多了！”赵凯翻身坐起来，“就是那个领带……好像歪了。”
林枫低头看了看：“我不会系领带。”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上次系领带还是高中毕业典礼，那还是我爸帮我系的。”
赵凯叹了口气，爬起来走到林枫面前，三下五除二把他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给拆了，又重新系好。
“好了。”赵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能看了。”
林枫照了照镜子，由衷地说了一句：“凯子，要是打假这行不下去了，咱俩就合伙开个形象设计工作室。”
“得了吧，就你这审美，客户能跑光。”
两人扯了会儿淡，林枫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
“该出发了。”他说道。
他把准备好的材料，一沓打印好的论文截图、一个U盘、一台备用手机，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凌川站在门口，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川哥，我今天要出门办点事。”林枫笑着说，“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凌川沉默了一秒：“……去哪儿？”
“去参加一个发布会。”林枫没有隐瞒，“江州大酒店，九点。”
凌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放心吧！”林枫拍了拍口说道。
凌川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关上门，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目标已出发，江州大酒店。】
对方秒回：【跟上，今天可能会有情况，加强安保。】
凌川：【收到。】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换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然后出门了。
与此同时，江州大酒店三楼的会议厅里。
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布置现场。
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上面印着“江州理工大学·王建国教授学术说明会”几个白色大字。
台下已经架好了十几台摄像机，话筒支架一字排开，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座椅。
已经有早到的记者占据了前排的位置，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打电话沟通选题。
八点四十分。
林枫出现在江州大酒店门口。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气派的建筑，自言自语道：“江州大酒店，四星级。王建国还是挺舍得花钱的嘛，这场地费不得好几万？”
他从侧门溜了进去，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三楼会议厅。
推开门的一瞬间，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前排一堆长枪短炮，后面还有几排加座。
他不动声色地溜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正在低头刷手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林枫坐下的时候，那个记者下意识地抬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大概两秒，那个记者猛地又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林枫的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震惊”，再到“激动”。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旁边同行的肩膀。
“哎！”他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你看旁边那个人！是不是他？！”
旁边的同行被他拍得吓了一跳：“谁啊？”
“就那个！那个！退学生！打假的！”
两个记者的目光同时投向林枫。
林枫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冲着他们微微一笑，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
那个年轻记者激动得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了，他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真是他！他真来了！”
“王建国说他会来，我以为是吹的……”
“我也以为是吹的啊！结果真来了！”
两人小声嘀咕了半天，那个年轻记者终于鼓起勇气，往林枫那边凑了凑：“那个……林……林枫同学，我是江州都市报的记者，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林枫转过头，笑着说：“现在不太方便，等发布会结束再说，可以吗？”
“好好好！没问题！”记者连忙点头，“那……那你加油！”
“谢了。”
没过多久，消息就在记者圈里传开了。
【那个打假的林枫真的来了！就在最后一排！】
有好几个记者假装去上厕所，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确认了消息之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林枫能感觉到全场至少有十几道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瞟。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和一支笔，摊在膝盖上。
八点五十八分。
王建国进场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脸上带着“我很委屈但我很坚强”的表情。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一进场，前排的记者们立刻按动了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了一通。
王建国微笑着冲记者们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舞台中央的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场说明会。”
林枫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轻轻画了一笔。
王建国继续说：“最近一段时间，我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网络暴力，有人捏造事实，恶意中伤我的学术声誉……”
他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开始泛红。
“我从事科研工作三十年，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带过上百个学生，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优秀，但我敢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林枫扫了一眼，带头鼓掌的是坐在前排的几个看起来像是王建国同事的人。
林枫摇了摇头，这句话他 之前采访就说了一遍，现在又说一遍，难道学术要抄袭，演讲也要抄袭吗？
台上的王建国继续说下去，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搞科研”的经历，偶尔还会停顿一下，用纸巾轻轻擦一擦眼角。
有一瞬间，林枫甚至觉得王建国可以去演电影，这演技完全不输给那些专业演员。
台上的王建国已经进入了表演的高阶段，声音哽咽：“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该就此退出学术界……但我不能，因为我如果退出了，那些真正热爱科研的年轻人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觉得只要有人泼脏水，一个清白的学者就活该身败名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我不能让那些年轻人失望。”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几个前排的记者甚至跟着鼓掌。
林枫抬起头，看了看那几个鼓掌的记者，请的托儿不少啊。
王建国在台上讲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讲完了自己的“委屈”，又讲了一遍自己的“贡献”，最后用一句非常煽情的话做了结尾。
“我相信，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林枫知道，接下来轮到他自己了。
主持人拿起话筒，对着台下说：“下面是媒体提问环节，请各位记者朋友举手提问。”
话音刚落，前排刷地举起了六七只手。
主持人点名了一个看起来跟王建国很熟的记者。
那个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非常温和的问题：“王教授，您刚才提到那些指控完全是捏造的，请问您有没有考虑过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
王建国点了点头：“已经在准备了。”
又一个记者被点起来，问的问题同样温和：“王教授，很多人关心您现在的精神状态，您有什么想对支持您的人说的吗？”
王建国微笑着回答：“我很好，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不会被击倒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所有被点名的记者，问的都是“准备怎么维权”“有什么想对支持者说”之类的问题，没有一个触及核心矛盾。
林枫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些记者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主持人正准备点第六个记者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一只手臂举了起来。
但全场瞬间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个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主持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整个会议厅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快门的声音像暴雨一样密集地响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台相机同时对准了最后一排的那个方向。
那个之前认出林枫的年轻记者激动得话筒都差点掉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他真的站起来了！”
台上的王建国，看到林枫站起来的那一刻，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恢复了表情管理，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无数台相机捕捉得一清二楚。
主持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环节，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建国，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公关顾问。
公关顾问微微点了点头。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我叫林枫。”林枫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晰，“就是举报王建国教授学术造假的那个退学生。”
全场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快门声更密集了。
“咔嚓咔嚓咔嚓——”
记者们疯了。
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无线话筒小跑到林枫面前，把话筒递给他。
林枫接过话筒，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王建国。
他开口说道：“王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王建国努力保持着微笑：“你说。”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的一行笔记，然后抬起头来。
“您刚才在演讲中提到您那篇2019年发表在《材料科学前沿》上的论文，实验数据是通过对高温合金材料进行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拉伸测试获得的，对吧？”
王建国点了点头：“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好。”林枫微微一笑，“那我有一个小疑问。”
他顿了顿，然后问道：“您在论文里写的那台拉伸试验机，型号是WDW-200H，最大载荷两百千牛，但那台设备的出厂期是2019年九月，而您论文里写的实验完成期，是2019年六月。”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可以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林枫的语气依然客气说道：“王老师，我就是想请教一下，您是怎么在2019年六月，用一台2019年九月才出厂设备的做实验的？”
台上的王建国，脸色的变化几乎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话：“这个……这个可能是我记错了实验期……”
林枫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客气：“哦，记错了，好的，那可能是记错了。”
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那好，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
台下的快门声已经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了。
记者们的手都在发抖，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而此刻，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我草草草草草！！！第一刀就捅到大动脉了！！！】
【2019年六月用2019年九月才出厂的设备做实验？王建国穿越了？】
【林枫这语气像极了论文答辩时的评审老师！礼貌、客气、但刀刀致命！】
【王建国脸都白了！快门声听到了吗？！跟下雨一样！】
【林枫这气场，不像退学生啊！】
【“那好，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这句话太帅了！】
【我宣布，林枫已封神！】
会议厅里，林枫依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话筒，面带微笑。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建国的脸上，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猎豹，不紧不慢地等待着下一步。
而台上的王建国，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个公关顾问的方向。
公关顾问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因为他也没想到，林枫的第一刀，就这么狠。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好，你问。”
林枫低头翻了翻本子，翻到了第二页。
“那王老师，我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