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化。
林枫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
文件上的“退学决定书”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红彤彤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念出声来：“经查，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学生林枫，恶意诽谤教师、篡改实验数据、严重扰乱教学秩序……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念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写得还挺正式。”他把通知书折了折，塞进口袋，“就是事实完全不对。”
三天前，他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王建国那篇发表在顶刊上的论文数据有问题。
那组实验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于是他顺藤摸瓜，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对比原始数据，最后确认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王建国伪造了实验数据。
他还没来得及写举报信呢，王建国就抢先一步，联合他的导师李教授，反咬一口说他“篡改实验数据”。
于是昨天下午在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宣判了林枫的结局。
长桌两侧是七八个头发花白的教授，一个个表情严肃。
林枫站在会议桌的对面。
导师李教授坐在他的旁边，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林枫是我带过最失望的学生。”
林枫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李教授继续说道：“我一直很看好他，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但没想到他学术态度如此不端正，不仅篡改实验数据，还诬陷王建国教授……作为他的导师，我深感痛心，也深刻反思自己在学生培养上的失误。”
林枫在心里给他配了个画外音，感谢各位来宾参加林枫同学的学术葬礼，现在请导师致悼词。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王建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西装革履，表情从容，时不时微微点头，一副“我很遗憾但我也没办法”的做派。
等李教授说完，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林枫同学，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但学术是有底线的。你篡改数据这件事，性质很严重。我建议学校从轻处理，毕竟你还年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年轻人要走正道，不要走歪门邪道。这次就当是个教训吧。”
林枫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王老师，您说得对，年轻人要走正道。”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枫接着说：“所以您那篇材料学的论文，第三组数据是自己编的吧？您自己心里清楚。”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个教授面面相觑，李教授的表情也变了。
“你——”王建国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比我清楚。”林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那组数据的标准偏差跟理论值完美吻合，完美到不像是实验做出来的。哪个搞科研的不知道，真实实验数据的误差分布不可能那么整齐？”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教授们，语气平静的说道：“各位老师如果不信，可以去查查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当然，前提是王老师还留着原始数据。”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建国愤怒的声音：“林枫！你给我站住！”
林枫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站了，反正你们已经决定了，我站不站都一样。”
他推开门，扬长而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于是就拿到了现在的结果。
林枫站在教务处门口，把思绪拉回现实。
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在脸上，路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是谁。
教务处那扇窗户还开着，里面传来马主任打电话的声音：“对，就是这么处理……对，公告已经贴出去了……”
林枫看了一眼手里的退学通知书，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把通知书重新展开，折了起来。
折成一架纸飞机后，他在手里颠了颠，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嗯，重心还行。”
然后他走到教务处窗边，对准了一个方向。
楼下花坛旁，王建国正站在那里打电话。
他那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卤蛋。
林枫瞄准，用力一掷。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转了两个圈，然后正中王建国的秃顶。
“啪！”
王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他捂着脑袋抬头往上看，正好看到林枫在窗口冲他挥手。
“王老师——”林枫笑得灿烂，“送你个纪念品！不用谢！”
王建国低头看到地上的纸飞机，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退学决定书”五个大字。
他的脸瞬间绿了。
“林枫！！！你给我滚下来！！！”
林枫在窗口笑得直不起腰：“不了不了，我已经被开除了，没资格进教学楼了！您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窗口，留下王建国一个人在楼下气得跳脚。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林枫听到身后传来王建国的骂声，那声音在六月的校园里回荡，引来不少学生侧目。
林枫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下午，林枫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屏幕碎了角的旧笔记本电脑，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室友赵凯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林枫头也不抬：“想说啥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赵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辣条，递了过去。
“兄弟，江湖路远，辣条为伴。”
林枫愣了一下，接过辣条看了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毛钱一包。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认真地看着赵凯：“有没有更贵一点的？比如五块钱那种？”
赵凯翻了个白眼：“经费有限！我这包还是省了两顿早饭钱买的！”
“那你不早说，我请你吃顿好的再告别啊。”
“你都被开除了，我哪好意思让你请客。”
林枫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又抽了一辣条：“行吧，那这包辣条就算你我兄弟情义的见证了。”
“就值这点？”
“知足吧，没给你一包榨菜就不错了。”
两人正扯着淡，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那个……请问林枫在吗？”
林枫和赵凯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T恤，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班里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同学。
林枫在记忆里搜刮了半天，终于想起她的名字：“……你是……那个……呃……”
“我叫周雨桐。”女生笑了笑，“咱俩同班三年，你记不住我名字也正常。”
林枫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这人脸盲。”
“没关系。”周雨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林枫，“这个给你。”
林枫接过来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愣了一下。
周雨桐小声说：“我觉得你没有做错，那个王教授的论文……我也看过，确实有问题，只是我没敢说。”
林枫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雨桐说完，脸有点红，又补了一句：“那个……我走了。你……保重。”
然后转身跑了。
林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喃喃道：“原来我还有女粉。”
赵凯在一旁嗑着瓜子：“可以啊兄弟，退学还能收割一个妹子。”
“滚。”
收拾完行李后，林枫没有直接离开学校。
他一个人走到了场。
看台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整个场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踢球，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有他不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
他坐在看台的最高处，把手机拿出来。
解锁屏幕，消息通知像水一样涌出来。
微信：
【大学同学群（59人）】
有人@了他好几条，但他懒得往上翻，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私信列表里：
高中同学刘洋：“林枫你真被开除了？怎么回事？”
高中同学李浩宇：“我就说你那个人太狂了，迟早出事吧。”
前女友苏晓萌：“我们以后还是别联系了。”（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删除了好友）
林枫盯着那条“已被删除好友”的提示看了半天，然后笑了一声：“行吧，连分手都省得说了。省我一顿饭钱。”
他退出微信，打开班级群，看到最后几条消息——
“林枫被开除了？那咱们的毕业照是不是少一个人？”
“听说是因为篡改实验数据被发现的。”
“啧啧，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林枫看完，把手机往旁边一放，仰头看着天空。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火烧一样的红色。
场上有人在放歌，不知道哪个宿舍放的，声音很大，是《海阔天空》。
林枫听着听着，突然唱了出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唱了两句自己先笑了：“算了，我这嗓子还是别祸害人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折过纸飞机的退学通知书，现在皱巴巴地躺在旁边。
他拿起通知书，盯着上面的字，眼神慢慢变了。
“王建国……”他把通知书的边角对折了一下，又展开，“你让我丢了毕业证，那你就别想安稳过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更不好过。”
远处场上放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Beyond的《光辉岁月》。
林枫把通知书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回出租屋，明天开始搞事情。”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他之前偷偷存下来的王建国论文的截图文件。
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数据这东西啊……”他把手机锁屏，“假的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