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被电话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陌生号码连续打了五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喂……谁啊……”
“请问是林枫同学吗？我是江州大学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学校这边想请你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教务处，就最近的事情做个沟通。”
林枫瞬间清醒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教务处？沟通？”他笑了笑，“行，我去。不过我先说好。我可能会带点东西过去。”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鸿门宴啊这是。”他自言自语，“不去不行，去了也不一定能好好说话。那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了直播平台的界面。
“那就——直播着去呗。”
下午两点四十分。
林枫站在出租屋里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他身上穿的是大学时期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发黄，袖口也有点磨损，但总体还算净。
他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又用手拨拉了两下头发。
“今天穿得正式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毕竟是要去打脸的。”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手机满电、充电宝满电、U盘里的证据文件齐全、录音功能已开启。
“齐活，出发。”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他正好撞见隔壁的大爷在楼道里抽烟。
大爷看了他一眼：“哟，小林，今天穿这么精神，相亲去啊？”
林枫笑了：“大爷，我今天是去跟人吵架的。”
大爷竖起大拇指：“那更得穿精神点！吵架气势不能输！”
林枫：“……大爷您这人生观可以的。”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林枫站在江州大学校门口。
这还是他被退学后第一次回来。
校园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条走了三年的林荫道、路边那棵被贴满小广告的梧桐树、远处那座标志性的钟楼。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已经不是学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校门。
没走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凯发来的消息：“哥！！你真去了？！我听说教务处那帮人今天下午专门开了个会，就为了对付你！”
林枫回：“对付我？他们来三十个人我也就一张嘴。”
赵凯：“……哥你说得好像你要去打架似的。”
林枫：“谁说不是呢？”
他没关手机，开始准备打开直播。
只不过先用的是“仅自己可见”模式在测试信号。
等走到教务处楼下，他才把直播模式切换成“公开”。
直播间标题：《返校接受调查——全程直播，欢迎围观》
开播不到三十秒——
在线人数：200。
弹幕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枫哥今天要正面刚了！】
【这背景……是江州大学教务处？我母校！】
【前排围观！瓜子花生矿泉水！】
【枫哥你穿衬衫了？？我印象里你一直在穿T恤啊】
林枫对着手机小声说：“今天正式场合，穿得正式点。”
弹幕：
【第一次见枫哥穿衬衫，好不习惯哈哈哈哈】
【像去面试的】
【不，像去砸场子的。】
林枫笑了笑，推开了教务处的门。
办公室里坐了六个人。
正中间是教务处主任马国良，就是上次宣布开除林枫的那位。
左边坐着李教授，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右边坐着三位林枫没见过的人，看气质和穿着，应该是学院的领导。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起来是负责记录的。
林枫一进门，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感觉就像一只羊走进了狼群。
林枫不但没有紧张，反而冲大家笑了笑：“各位下午好，挺热闹啊。”
马国良清了清嗓子：“林枫，坐吧。”
林枫在会议桌的对面坐下，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后面，镜头正好对着整个办公室。
马国良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皱眉道：“你开手机什么？”
“录个音。”林枫面不改色地说，“怕记不住各位说的话。”
马国良脸色变了变，但也不好说什么。
弹幕：
【哈哈哈哈“录个音”】
【枫哥你是真勇】
【马主任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这气氛，绝了，像谈判现场】
马国良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开口道：“林枫，今天叫你来，是想就最近网上的那些事情跟你谈谈。”
“哪些事情？”林枫一脸无辜，“最近网上的事情挺多的，您具体指哪一件？”
李教授冷哼一声：“你别装糊涂！”
林枫看向他，笑容依然温和：“李老师，我在跟马主任说话呢，您先等等。”
李教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弹幕：
【哈哈哈哈“您先等等”】
【枫哥这语气像在哄小孩】
【李教授血压已经上来了】
马国良摆了摆手，示意李教授别激动。
他看向林枫，语气尽量平和：“林枫，我直说了吧。你最近在网上发布的一些内容，对学校和李教授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们理解你因为退学的事情心里有情绪，但这种方式……不太合适。”
“马主任，我退学的事情，原因您很清楚。”林枫靠在椅背上，“我不是因为考试不及格被退学的，我是因为质疑李教授的论文造假，被反咬一口才被退学的。”
“你那是质疑吗？”李教授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污蔑！你那直播里说的那些，全是断章取义！恶意剪辑！”
林枫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李老师，您说我是断章取义，那正好，我今天把完整的证据都带来了。”
他把U盘递给马国良：“马主任，这里面是李教授三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和已发表数据的完整对比。每一处不同我都标注了，每一处篡改我都写了分析说明。您可以让学校请任何一位专业的学术评审来看，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污蔑。”
马国良接过U盘，表情有些犹豫。
“另外——”林枫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李教授的博士论文与已故张副教授内部报告的全文比对。重合度89%，我用专业软件跑过三遍，结果都一样。”
李教授的脸色开始变了。
三位学院领导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弹幕：
【枫哥这是有备而来啊】
【U盘一掏，全场安静】
【李教授的脸已经开始往绿色方向发展了】
马国良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咳了一声：“林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种事情……是不是可以私下解决？非要闹到网上吗？学校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林枫笑了：“马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差点以为您真是为我着想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那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开直播，没有把这件事闹到网上，你们会成立调查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您不会。”林枫自己回答了，“您会压下去。然后我继续背着退学处分的档案，李教授继续当他的副院长。这事儿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马国良的脸色不太好看：“林枫，话不能这么说……”
“那我换个说法。”林枫打断了他，“马主任，您办公室这台电脑，现在是不是连着会议室的投屏？”
马国良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把U盘上去的时候，顺手帮您开了个投屏。”林枫笑了笑，“现在大家看到的画面，是我正在进行的——”
他顿了顿。
“——直播。”
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向墙上的投屏。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林枫的直播间画面。
弹幕正在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枫哥你太阴了！】
【我笑到打鸣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直播！马主任的表情已经被全国人民看到了！】
【这波作，我给满分！】
【马主任：我电脑什么时候被投屏的？？？】
马国良“蹭”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尴尬、恼怒，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演。
“你——你怎么——”
“马主任，您别激动。”林枫依然坐着，笑容温和，“既然今天是要‘沟通’，那不妨让更多人一起听听。反正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怕被人看到。”
弹幕：
【枫哥这波叫——公开透明】
【马主任现在的表情管理已经失控了】
【建议截图做表情包】
马国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李教授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李老师，”林枫转头看向他，“刚才您说我断章取义、恶意剪辑。那现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给您一个机会。”
他把U盘里的文件打开，投屏到墙上。
“这是您2008年那篇论文的Figure 3。您说您的数据是经过严格实验得来的，那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组数据和您2010年论文的Figure 2，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上，两幅图并排显示。
林枫用鼠标在其中一图上画了个圈：“您看这里，这个异常波动点，在两次‘独立实验’中出现的位置完全一致。就连这个0.37%的异常误差值，都分毫不差。”
他看向李教授：“李老师，您能不能现场给我们演示一下，您是怎么做到两次不同实验，误差完全一致的？”
李教授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
“如果这个您解释不了，那我们再看下一组。”林枫翻到下一页，“这是您博士论文的第47页，和张副教授内部报告的第23页——”
两段文字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您说您的论文是自己写的。那为什么这一段，连张副教授当年写错的那个化学式，您都原封不动地抄过来了？”
林枫把那个错误的化学式用红圈标了出来。
“这个化学式，正确的写法应该是C₆H₁₂O₆。但张副教授的报告里写成了C₆H₁₂O₅，这是一个明显的笔误。而您的博士论文里，一模一样地出现了C₆H₁₂O₅。”
他放下鼠标，看着李教授。
“李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您是自己写的论文，为什么会犯一个跟别人一模一样的笔误？”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三位学院领导面面相觑，表情已经从“看好戏”变成了“这事儿不好收场了”。
弹幕：
【……化学式都抄错了可还行】
【这锤得太死了吧】
【李教授现在的大脑应该是一片空白】
【我已经在替李教授尴尬了】
【枫哥不去当刑警可惜了，这取证能力】
李教授坐在椅子上，脸上的颜色已经换了好几轮，从红到白，从白到绿，现在隐隐有往紫色发展的趋势。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只是……”
全场都在等他说话。
“……学术界都这样……”
他说出来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枫没有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李教授，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李老师，学术界不都这样。我在查您论文的时候，也看了您同实验室其他老师的论文，人家都是老老实实做的数据，规规矩矩写的文章。所以别拿‘学术界都这样’当借口。”
“学术界不都这样，只是造假的人喜欢这么安慰自己。”
他站起来，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
“马主任，各位领导，我的证据都在这儿了。要不要查、怎么查，你们自己决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然后推门而出。
走出办公楼的瞬间，六月的阳光迎面扑来，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
林枫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在线人数：3.2万人。
弹幕正在疯狂刷屏。
【枫哥牛！！】
【这波正面硬刚，我服了！】
【我宣布，林枫就是今天全网最靓的仔！】
【李教授最后的“学术界都这样”已经被我截屏了，经典永流传】
【枫哥你下一步打算嘛？】
“下一步？”林枫笑了笑，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对着镜头说，“下一步，等学校的调查结果。如果他们不查，那我就继续锤。”
话音刚落，他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
阿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过来，悄悄往林枫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林枫愣了一下：“阿姨，这是……”
阿姨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得漂亮。我儿子也是江州大学毕业的，当年被那个李教授坑过，论文写了半年，最后被李教授拿去发了，连个二作都没给我儿子。”
阿姨说完，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加油，别怂。”
然后转身走了，推着她的清洁车，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林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孩子，你是好样的。阿姨支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学校——”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还是有好人的。”
弹幕：
【保洁阿姨是全场最佳助攻！】
【阿姨的儿子也受过迫害？这李教授到底坑了多少人？】
【枫哥这次的打假，功德无量啊】
【把我看哭了是怎么回事……】
林枫对着镜头笑了笑：“好了，今天的‘返校之旅’到此结束。回家吃泡面去。”
弹幕：
【你都50万粉丝了还吃泡面？？】
【枫哥你接个广告吧，别委屈自己】
【主播这消费水平跟粉丝数严重不匹配】
林枫一边走一边说：“泡面怎么了？泡面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简单、快捷、便宜，还能吃饱。等我哪天有钱了，我也吃泡面，再加加两个蛋。”
弹幕全在笑。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江州大学的校门。
那扇他曾经每天进出的门。
现在他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走进去了。
但没关系。
他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