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敲门声在这荒凉的村尾格外突兀。
林牧手里的竹筷子一顿。刚夹起的一片羊肉掉回紫铜锅里,溅起两滴滚烫的红油。
他扯了张草纸,擦掉手背上的油点子。
林念捧着小饭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停止咀嚼,大眼睛紧张地看向那扇破木门。
“吃你的。”林牧拿筷子敲了一下小丫头的碗沿。
他站起身。鞋底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到门边,林牧单手握住门板边缘。往回拉开一条两拳宽的门缝。
冷风夹着雪粒子,顺着缝隙打在脸上。
林牧微微偏头。
门槛外头,站着扎麻花辫的孙白莲。
她端着个缺了两个豁口的白瓷碗。手指冻得像红萝卜,指关节肿大。
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领口刻意解开了一颗黑色胶木扣子。露出一小截被风吹得发紫的脖颈。
她冻得浑身打摆子。一双眼睛却像饿了几天的母狼,冒着绿光。
视线越过林牧的肩膀,死死钉在八仙桌那口翻滚的火锅上。
“林同志。”
孙白莲开口,嗓子被冻得发哑。她刻意掐着嗓音,带出一丝黏糊糊的嗲气。
“外头风太大。我这半天没吃一口热乎的,胃里直抽筋。”
她把手里的破瓷碗往前递了半寸。
“能不能行个好,借我半碗热汤暖暖身子?我保证喝完就走。”
林牧冷眼看着她。
没说话。他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宽阔的肩膀直接堵死了大半个门缝。
挡住了她往屋里乱瞟的视线。
孙白莲急了。她踮起脚尖,脖子往旁边用力歪。
这破石头房子怎么一点漏风的动静都没有?
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暖黄暖黄的,本不是手电筒那种冷光。
她隐约瞥见了一抹大红色的缎面光泽。还有那红木桌腿上繁复的雕花。
这哪是柴房。这简直比燕京的老板阔少住得还讲究!
空气里那股霸道的牛油和花椒味,直冲她的天灵盖。
孙白莲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林大哥。”她连称呼都换了。
身子往前靠,试图挤进那条门缝。
一阵几天没洗澡的酸汗味混杂着劣质雪花膏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林牧皱了下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女人,不仅绿茶,还臭。
他懒得废话。转过身,径直走回八仙桌旁。
没关门。
孙白莲眼睛猛地一亮。有戏!
她端着破瓷碗的手激动得直发抖。瓷碗边缘磕在木头门框上,叮当乱响。
这冷冰冰的男人,到底还是个男人。几句软话,露点皮肉,还不是乖乖去给她盛肉汤了。
孙白莲咬着下嘴唇。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进去要怎么顺势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
林牧走到桌边。
他没拿勺子。直接抄起那双长竹筷,探进沸腾的红汤锅底。
筷子尖在锅底一搅。
手腕发力,往上一挑。
一块巴掌大的高山带骨羊排,被稳稳夹了出来。
羊排炖得软烂。外层的肥膘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瘦肉部分吸满了红亮的汤汁。
几滴滚烫的牛油顺着羊骨往下砸,落进锅里。
热气腾腾。浓烈的肉香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站在门外的孙白莲,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她本来只想讨碗汤。没想到林牧这么大方,直接给她捞了一整块羊排!
这可是纯肉啊!过年都吃不上的大肥肉!
她大口喘着气。腿都软了,全靠手撑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林牧拿了个白瓷平盘,垫在羊排底下接油。
端着盘子,不紧不慢地走回门边。
“谢谢林哥!你人真好,我以后肯定报答……”
孙白莲夹着嗓子。眼眶里挤出两滴激动的眼泪。
她双手捧着那个破瓷碗,高高举起,迎向林牧手里的羊排。
就在此时。
院墙那个倒塌的豁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藏狗探出个黑脑袋。
它浑身沾满雪泥,断了半截尾巴。是被这冲天的肉香生生勾过来的。
藏狗前爪搭在烂石头上。张着嘴,冰冻的哈喇子挂在嘴角,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林牧停在门槛前。
孙白莲的破瓷碗已经伸到了他鼻子底下。
林牧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右手握着竹筷,夹着那块滴油的肥羊排。
突然,手腕向外猛地一转。
筷子越过了孙白莲高举的破瓷碗。越过了她梳着麻花辫的头顶。
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啪嗒。
那块肥美的羊排,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了五米外那只流浪藏狗的脚边。
藏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紧接着,它闻到了肉香。连嚼都没嚼,一口死死咬住滚烫的羊肉。
烫得它猛甩了两下脑袋。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三两下囫囵吞进肚子。
藏狗夹起尾巴,转头扎进风雪里,一溜烟跑没影了。
门缝前。
死寂。
孙白莲保持着双手高举破瓷碗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滑稽木偶。
她的视线跟着那块羊排飞出院子。看着狗把肉吞下肚。
大脑一片空白。
刺骨的北风灌进她敞开的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你……”
孙白莲嘴唇剧烈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脸上的涨红瞬间转成了铁青色。额头上的青筋一崩了起来。
被耍了。被当成猴子一样狠狠戏弄了。
这男人不仅没打算给她吃肉,还当着她的面,把那么大一块纯肉喂了路边的野狗!
这是裸的羞辱!
“林牧你个!”
孙白莲彻底破防了。嗓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锯木头。
她猛地把手里的破瓷碗砸在青砖门槛上。
砰。瓷碗碎成七八瓣,碎瓷片飞溅。
“我一个大活人,跟你下乡的知青同志,还不如一条浑身生疮的畜生吗!”
她气得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脸上的白霜化成了泥水。
“你太没良心了!你冷血!你不是人!”
孙白莲跳着脚大骂。双手在半空乱抓,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林牧的脸。
林牧靠着坚硬的门框。
冷眼看着她发疯。没阻拦,也没还嘴。
院墙外头。
那几个循着味找过来、靠着墙咽口水的老知青,把这出戏看了个全程。
瘦男知青端着手里的青稞糊糊,没忍住笑出了声。
“该。平时在知青点就爱占便宜,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一个女知青撇着嘴附和。
“就是。真当自己是天仙呢,随便挤挤眼睛人家就把肉端给她?不要脸。”
细碎的嘲笑声顺着风飘进院子。
孙白莲听见背后的指指点点,如芒在背。
她回头狠狠瞪了墙处一眼。转过脸,继续指着林牧的鼻子。
“你等着!我去公社告你作风有问题!告你浪费粮食!”
林牧站直身子。
他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瓷片。
“去告。”
林牧语调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顺便告诉公社。放开那块肉,那是我专门喂狗的。”
他抬起手,握住厚重的木门边缘。
“好肉宁喂狗,不喂白眼狼。”
话音落地。
砰!
林牧手上猛地发力。木门带着一股劲风,重重合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了孙白莲满头满脸。
门栓咔哒一声,从里面死死上。
外面的叫骂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了模糊的蚊子叫。
林牧拍了拍手。
转头走回温暖如春的屋子。
八仙桌上,铜锅里的汤底还在翻滚。林念已经吃饱了。
小丫头肚子圆滚滚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大床上,打着香甜的轻鼾。
一截白胖的小腿露在红缎面被子外面。
林牧走过去,把她的腿塞回被窝。掖好被角。
他坐回桌边。
慢条斯理地把盘子里剩下的几片高山羊肉全下进锅里。
捞出,裹满麻酱。一口吞下。
吃饱喝足。胃里暖烘烘的,驱散了连来的舟车劳顿。
林牧把碗筷扔在桌上,没去收拾。
他在铜盆里接了一股灵泉水。简单擦了把脸和手。
洗掉身上的火锅味。
他拉了把太师椅,在床边坐下。身体后仰,靠着硬实的椅背。
外面那群知青早就冻得熬不住,灰溜溜地散了。
夜深人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林牧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意识瞬间下沉。
穿越无尽的黑暗,他稳稳站在了昆仑空间的中央。
脚下,是那十亩散发着淡淡泥土腥味的黑土地。
林牧蹲下身,抓起一把肥得流油的黑土。泥土在指缝间散开。
第一天的下马威和安顿都做完了。
现在,他得准备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