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平稳行驶。
过道里被人贩子拖出的血迹,刚被列车员拿破拖把随便糊弄了两下。
对面,孙白莲开始不安分了。
她伸手把那油乎乎的麻花辫扯到前,拿手指梳理了两下。
又从衣兜里摸出个破掉的半块小镜子,照了照。
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平鬓角翘起的碎发。
她把绿军装的领口往下扯了半寸,露出一截不怎么白的脖颈。
自以为收拾停当。
孙白莲身子往前探。双手手肘撑在小茶几的边缘。
“同志,你刚才那两下真漂亮。”
她捏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软,拖着长音。
“要不是你,咱们车厢今天可就遭殃了。”
林牧靠着硬座椅背。双臂抱在前,眼睛闭着。
眼皮都没动一下。
孙白莲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她不死心。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死死钉在茶几上的那个牛皮油纸包上。
烧鸡虽然被啃了个净。
但油纸上还留着大片晶莹的肉冻。几带着碎肉丝的脆骨散落在旁边。
大料和油脂混合的霸道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
孙白莲咽了口唾沫。
安静的车厢里,“咕咚”一声清晰可闻。
她知道直接讨肉吃太跌份。她眼珠一转,看向了林牧怀里的林念。
林念正双手捧着那半个白面馒头。
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旧棉袄口袋里塞。
“哎呀,这小妹妹长得真水灵。”
孙白莲脸上重新挂起笑,身子又往前挤了半尺。
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藏着黑泥。直直地朝着林念那张刚养出一点血色的小脸蛋捏过去。
“姐姐抱抱好不好?姐姐网兜里有……”
有啥她没说出来。她那个破网兜里,只剩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面饽饽。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只要把这小丫头哄住,大人总不好意思不分点吃的给她。
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林念的鼻尖。
啪!
一声脆响。
林牧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左手一抬。手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孙白莲伸过来的手腕上。
力道脆利落。
孙白莲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哎哟!你什么!”
孙白莲疼得抽回手。她捂着手腕,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林牧终于掀开眼皮。
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
“爪子拿远点。”林牧声音不大,透着嫌恶,“手都没洗净,别碰我妹。”
孙白莲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脑门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栏杆。
“你这同志怎么不识好歹!”
她眼眶一红,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我好心看孩子可爱,想亲近亲近。你凭什么?”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放在平时肯定能惹来几句打抱不平。
但现在车厢里的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林牧坐直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牛皮油纸包上点了两下。
“省省吧。”
林牧嗤笑出声。
“眼睛都快掉进这堆肉油里了,还在这装大尾巴狼。”
他指着孙白莲的鼻子。
“想吃肉,自己拿钱拿票去餐车买。”
“大庭广众的,别在这发。我这人不吃这一套,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肉。”
话音落下。
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旁边那个红袖标女人,刚才被林牧落了面子,这会儿正好拿孙白莲出气。
“哎哟喂,瞧瞧这城里来的大姑娘。”
红袖标女人撇着嘴,阴阳怪气。
“看见点荤腥,魂都没了。还想拿这套对付男人,空手套白狼呢!”
过道里站着抽烟的老汉也跟着乐。
“女同志嘛,嘴馋点正常。就是这倒贴的手段,忒不讲究了些。”
周围人的嘲笑声,像几百针扎在孙白莲身上。
她那层绿茶的画皮,被林牧当众撕得稀碎。
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净净,煞白如纸。
她咬着下嘴唇,齿缝间尝到了一股咸腥味。
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浮灰,冲出两条黑印子,显得滑稽又狼狈。
没人同情她。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你抛个媚眼就能蹭吃蹭喝?
孙白莲知道自己彻底丢了脸。
她猛地坐回对面的座位。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双手抱住膝盖,拉起绿军装的宽大衣领遮住脸。
再也没敢抬起头。
这场小风波就此平息。
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黄土高原和戈壁滩上夜兼程。
白天,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夜里,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又像冰片。冻得人蜷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同行的知青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
那个叫孙白莲的,这几天连个屁都不敢放。
饿极了就偷偷啃一口面饽饽,拿凉水往下送。
林牧带着妹妹,子却过得舒坦。
借着那个旧军挎包的掩护。他意识沉入空间仓库。
白面馒头、苹果、肉、江米条。换着花样往外拿。
怕惹眼,他每次只拿一点,捂在衣服底下偷偷塞给林念。
趁着半夜车厢里呼噜声震天。
林牧拧开水壶。用意念引了几口昆仑灵泉水进去。
喂给林念喝下。
几天下来。小丫头脸上的冻疮彻底结痂、脱落。
原本蜡黄瘪的脸色,养出了两团健康的红晕。
整个人结实了一小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手。
林牧自己也喝灵泉水。原主那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子,被洗毛伐髓。
体力充沛,眼神锐利。
三天四夜的颠簸。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在一座苍凉的站台前缓缓停下。
青海,格尔木。
这里是通往藏区的最后一站。铁路到头了。往里走,全是绵延的高山和土路。
林牧单手拎起那个化肥厂的蛇皮袋。
抱着林念,挤下了火车。
站台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停着五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是各公社派来接知青的敞篷车。
带队的事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名字。
知青们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一个个拖着铺盖卷,手脚并用地往高高的卡车车厢里爬。
林牧查验了介绍信,分在第二辆车。
他把蛇皮袋扔上去。单手撑着车厢挡板,脚下一蹬,轻松翻了进去。
随后转身把林念接上来。
他找了个靠近车头驾驶室的角落。这里的挡风板能遮掉一部分迎面风。
他把蛇皮袋垫在底下。让林念坐在内侧,自己挡在外面。
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队颠簸着驶出格尔木,扎进茫茫的西北荒野。
路况差到了极点。
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
车轱辘每压过一个大坑。车厢里的人就被抛起来半尺高,重重砸在铁皮底板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路程不断推进。地势开始急剧拉升。
四周的风景从荒凉的戈壁滩,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巨大雪山。
海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车厢里开始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扒着车厢边缘。大口大口地呕,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脸色憋得发紫,像一条缺氧的鱼。
强烈的高原反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这群城里娃娃的咽喉。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西北风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像鬼哭狼嚎。
气温跳水般跌破了零度。
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几片零星的雪花落进车厢。
不到十分钟。雪花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子。
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狂风卷着冰雪,迎面扑进没有顶棚的卡车车厢。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