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4

火车平稳行驶。

过道里被人贩子拖出的血迹,刚被列车员拿破拖把随便糊弄了两下。

对面,孙白莲开始不安分了。

她伸手把那油乎乎的麻花辫扯到前,拿手指梳理了两下。

又从衣兜里摸出个破掉的半块小镜子,照了照。

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平鬓角翘起的碎发。

她把绿军装的领口往下扯了半寸,露出一截不怎么白的脖颈。

自以为收拾停当。

孙白莲身子往前探。双手手肘撑在小茶几的边缘。

“同志,你刚才那两下真漂亮。”

她捏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软,拖着长音。

“要不是你,咱们车厢今天可就遭殃了。”

林牧靠着硬座椅背。双臂抱在前,眼睛闭着。

眼皮都没动一下。

孙白莲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她不死心。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死死钉在茶几上的那个牛皮油纸包上。

烧鸡虽然被啃了个净。

但油纸上还留着大片晶莹的肉冻。几带着碎肉丝的脆骨散落在旁边。

大料和油脂混合的霸道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

孙白莲咽了口唾沫。

安静的车厢里,“咕咚”一声清晰可闻。

她知道直接讨肉吃太跌份。她眼珠一转,看向了林牧怀里的林念。

林念正双手捧着那半个白面馒头。

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旧棉袄口袋里塞。

“哎呀,这小妹妹长得真水灵。”

孙白莲脸上重新挂起笑,身子又往前挤了半尺。

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藏着黑泥。直直地朝着林念那张刚养出一点血色的小脸蛋捏过去。

“姐姐抱抱好不好?姐姐网兜里有……”

有啥她没说出来。她那个破网兜里,只剩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面饽饽。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只要把这小丫头哄住,大人总不好意思不分点吃的给她。

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林念的鼻尖。

啪!

一声脆响。

林牧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左手一抬。手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孙白莲伸过来的手腕上。

力道脆利落。

孙白莲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哎哟!你什么!”

孙白莲疼得抽回手。她捂着手腕,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林牧终于掀开眼皮。

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

“爪子拿远点。”林牧声音不大,透着嫌恶,“手都没洗净,别碰我妹。”

孙白莲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脑门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栏杆。

“你这同志怎么不识好歹!”

她眼眶一红,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我好心看孩子可爱,想亲近亲近。你凭什么?”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放在平时肯定能惹来几句打抱不平。

但现在车厢里的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林牧坐直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牛皮油纸包上点了两下。

“省省吧。”

林牧嗤笑出声。

“眼睛都快掉进这堆肉油里了,还在这装大尾巴狼。”

他指着孙白莲的鼻子。

“想吃肉,自己拿钱拿票去餐车买。”

“大庭广众的,别在这发。我这人不吃这一套,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肉。”

话音落下。

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旁边那个红袖标女人,刚才被林牧落了面子,这会儿正好拿孙白莲出气。

“哎哟喂,瞧瞧这城里来的大姑娘。”

红袖标女人撇着嘴,阴阳怪气。

“看见点荤腥,魂都没了。还想拿这套对付男人,空手套白狼呢!”

过道里站着抽烟的老汉也跟着乐。

“女同志嘛,嘴馋点正常。就是这倒贴的手段,忒不讲究了些。”

周围人的嘲笑声,像几百针扎在孙白莲身上。

她那层绿茶的画皮,被林牧当众撕得稀碎。

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净净,煞白如纸。

她咬着下嘴唇,齿缝间尝到了一股咸腥味。

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浮灰,冲出两条黑印子,显得滑稽又狼狈。

没人同情她。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你抛个媚眼就能蹭吃蹭喝?

孙白莲知道自己彻底丢了脸。

她猛地坐回对面的座位。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双手抱住膝盖,拉起绿军装的宽大衣领遮住脸。

再也没敢抬起头。

这场小风波就此平息。

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黄土高原和戈壁滩上夜兼程。

白天,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夜里,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又像冰片。冻得人蜷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同行的知青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

那个叫孙白莲的,这几天连个屁都不敢放。

饿极了就偷偷啃一口面饽饽,拿凉水往下送。

林牧带着妹妹,子却过得舒坦。

借着那个旧军挎包的掩护。他意识沉入空间仓库。

白面馒头、苹果、肉、江米条。换着花样往外拿。

怕惹眼,他每次只拿一点,捂在衣服底下偷偷塞给林念。

趁着半夜车厢里呼噜声震天。

林牧拧开水壶。用意念引了几口昆仑灵泉水进去。

喂给林念喝下。

几天下来。小丫头脸上的冻疮彻底结痂、脱落。

原本蜡黄瘪的脸色,养出了两团健康的红晕。

整个人结实了一小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手。

林牧自己也喝灵泉水。原主那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子,被洗毛伐髓。

体力充沛,眼神锐利。

三天四夜的颠簸。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在一座苍凉的站台前缓缓停下。

青海,格尔木。

这里是通往藏区的最后一站。铁路到头了。往里走,全是绵延的高山和土路。

林牧单手拎起那个化肥厂的蛇皮袋。

抱着林念,挤下了火车。

站台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停着五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是各公社派来接知青的敞篷车。

带队的事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名字。

知青们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一个个拖着铺盖卷,手脚并用地往高高的卡车车厢里爬。

林牧查验了介绍信,分在第二辆车。

他把蛇皮袋扔上去。单手撑着车厢挡板,脚下一蹬,轻松翻了进去。

随后转身把林念接上来。

他找了个靠近车头驾驶室的角落。这里的挡风板能遮掉一部分迎面风。

他把蛇皮袋垫在底下。让林念坐在内侧,自己挡在外面。

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队颠簸着驶出格尔木,扎进茫茫的西北荒野。

路况差到了极点。

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

车轱辘每压过一个大坑。车厢里的人就被抛起来半尺高,重重砸在铁皮底板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路程不断推进。地势开始急剧拉升。

四周的风景从荒凉的戈壁滩,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巨大雪山。

海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车厢里开始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扒着车厢边缘。大口大口地呕,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脸色憋得发紫,像一条缺氧的鱼。

强烈的高原反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这群城里娃娃的咽喉。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西北风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像鬼哭狼嚎。

气温跳水般跌破了零度。

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几片零星的雪花落进车厢。

不到十分钟。雪花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子。

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狂风卷着冰雪,迎面扑进没有顶棚的卡车车厢。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