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大喇叭滋啦啦响着。
“开往大西北方向的87次特快列车,开始检票。”
林牧单手抱着林念,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破蛇皮袋。
人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往检票口死命挤。
林牧没往人堆里凑。
他走到检票口最左边。掏出那张盖着区长特批红章的介绍信,递给穿着制服的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那通红的公章。
他立刻拉开旁边的铁皮栅栏。
“特批手续,走乘务通道,别跟他们挤坏了。”
林牧点头。
他顺着空荡荡的侧门走上月台。
绿皮车厢外层刷着厚厚的绿漆。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看不见里面。
他找到了三号车厢。
硬座。
车门被乘务员从里面用力推开。
一股发酸的汗臭味混杂着劣质旱烟的味道,扑面砸在脸上。
林牧皱了皱眉。屏住呼吸。
车厢过道里全塞满了人。
带着破铺盖卷的,扛着柳条扁担的。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汉。
林牧护着林念,用肩膀硬顶开一条路。
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靠窗的半边椅子上,已经挤着个戴红袖标的中年女人。
林牧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的空隙。
“往里让让。”他用手背磕了一下女人的胳膊。
女人翻了个白眼。她不情愿地往里挪了半寸,嘴里嘟囔着什么。
林牧没跟她废话。
他抱着妹妹直接坐下,把小丫头圈在自己靠窗的怀里。
挡住了过道里挤来挤去的人群。
火车哐当一声,猛地往前一晃。
缓缓开动。
窗外的四九城站台慢慢往后退,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雪景。
车厢连接处走过来几个戴着雷锋帽的年轻人。
下乡的知青。
两男一女,背着网兜,硬挤在林牧对面的长椅上。
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绿军装洗得发白。
到了中午饭点。
对面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从网兜里掏出一个瘪的粗粮面饽饽。
她用牙用力咬了一口。
太硬了。
腮帮子都勒出了青筋,才勉强啃下一点面渣。
旁边的男知青递过一个军绿色水壶。
水是凉的。女知青就着凉水,硬生生把碎面渣咽进喉咙。
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整个车厢里,都是这种撕咬粮的发闷咀嚼声。
林念靠在林牧怀里,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早上那个肉包子早就消化完了。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大眼睛盯着对面知青手里的面饽饽。
林牧把手伸进斜跨的旧军挎包。
这包是原主父亲留下的。瘪瘪的,连个钢镚都没有。
但林牧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昆仑空间的静止仓库。
那堆从大伯家小厨房里扫荡来的物资里。
有一只大伯母昨晚刚从黑市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切的烧鸡。
意念一动。
用牛皮油纸包着的整只烧鸡,稳稳落进军挎包里。
顺带还有两个雪白宣软的大面馒头。
林牧手在包里摸索了一下。
指尖不小心碰到油纸破损的边缘,蹭了一手油,滑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指,把手抽出来。
一个冒着油光的牛皮纸包出现在座位的小茶几上。
纸包刚解开一层。
一股浓烈的卤肉香和八角大料味,轰的一下炸开。
烧鸡在空间仓库里绝对静止。放进去是热的,拿出来烫手。
表皮泛着枣红色的诱人油光。
冒着丝丝热气。
鸡肚子里还兜着一汪晶莹的肉冻。
原本充斥着旱烟味和脚臭味的车厢,瞬间被这股霸道的肉香强行冲散。
对面正在啃硬饽饽的女知青,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只完整的烧鸡。
手里的饽饽突然就不香了。
吧嗒一声,掉在她打补丁的裤腿上。
旁边座位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猛地吸了吸鼻子。
他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整个三号车厢前半截,出奇地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
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狂咽口水声。
咕咚。咕咚。
林牧像没看见周围饥渴的眼神。
他双手握住烧鸡的右腿,用力一扭。
嘶啦。
带皮的鸡腿肉被扯下来。连着拉出几冒着热气的白肉筋。
金黄色的油汁顺着林牧的指缝往下滴。
他赶紧把鸡腿塞进林念手里。
“慢点啃。”
他又掰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递了过去。
林念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张开嘴,嗷呜一口咬在肥嫩的鸡腿肉上。
满嘴流油。
卤香味的肉汁蹭了她半个下巴。她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地嚼着。
林牧自己扯下另一只鸡腿。
三两口就把软烂的鸡肉撕咬净。连着顶端的脆骨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真香。
吃完鸡肉,他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
馒头带着甜丝丝的麦香味,彻底压下了胃里最后一点泛酸的饥饿感。
旁边的红袖标女人坐不住了。
她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长了钉子。
眼睛快要掉进油纸里的鸡肉上。
“小伙子。”她搓着手,舔了舔发的嘴唇。
“大过年的,孩子吃不了这么多油水,当心积食闹肚子。”
林牧瞥了她一眼。
他没理会这茬。伸手把那块最肥的鸡脯肉扯下来。
自己一口闷了。
红袖标女人脸憋得通红,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对面的知青们个个眼冒绿光。
男知青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水壶带子快被他攥断了。
这年头,过年能凭票割二两猪肉就算大户人家了。
谁家出门坐绿皮火车,带着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烧鸡?
还有不用掺棒子面的纯白面馒头。
这简直是地主老财的做派。
火车轰隆隆地钻进了一个长长的隧道。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下来。
只有顶上几盏接触不良的昏黄灯泡在闪烁。
林念抱着啃净的鸡骨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嘴角的油光在灯下反着光。
她把剩下的半个白面馒头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旧棉袄口袋里。
距离林牧座位隔着三排的长椅后头。
靠着过道的角落里。
站着两个穿破黑棉袄的男人。
两人瘦得像麻杆,下巴留着杂乱的胡茬。眼睛滴溜溜地在车厢里乱转。
流里流气。
其中一个刀疤脸吸了吸鼻子。闻着前面飘过来的大料肉香。
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戴破毡帽的男人。
刀疤脸冲着林念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衣服口袋,努了努嘴。
破毡帽男人眯起眼。
他死死盯着林念。那个口袋的形状明显包着好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刀疤脸把右手缩进宽大的袖口里。
指缝间,悄无声息地夹住了一小块锋利的薄刀片。
他们站起身。
一前一后。借着火车猛烈晃动的掩护,悄悄朝着林牧兄妹的座位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