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牵着林念,走在回南锣鼓巷的街上。
翻毛皮鞋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泥,吧唧作响。
街角的供销社门口围着一圈人。
几个人抄着手,压低嗓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轧钢厂李副厂长刚才在办公室被武装部带走了!”
“连带一车间的林大富,也一块儿提溜上军车了。那手铐锃亮!”
林牧没停脚。
他用兜里最后的一毛钱买了两颗硬木糖。剥开油纸,塞进林念嘴里。
小丫头含着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跨进南锣鼓巷的大院门槛。
前院静悄悄的。
戴着厚底老花镜的三大爷,正蹲在廊檐下擦他那辆飞鸽自行车。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三大爷一抬头。
手里的破抹布啪嗒掉进水盆里,泥水溅了满脸。
他连抹布都没敢捡,推着自行车一溜烟钻进屋,“砰”地撞死房门。
林牧眼皮都没抬。
穿过垂花门,走进中院。
水龙头底下,两个胖大妈正在搓洗大白菜。
看见林牧走过来,两人手里的菜叶子掉在水槽里都没顾上捡。
端起搪瓷盆,贴着墙溜进屋。
平时最爱管闲事的一大爷家。
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掀开一条窄缝。
一只带老茧的手死死攥着门帘边缘。
林牧冷冷的目光扫过去。
那只手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门帘唰地落下。
大院里的人全怂了。
连轧钢厂副厂长都能拉下马的狠茬子,这四合院里没人惹得起。
林牧走到后院柴房。
半扇破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比外面还冷几分。
林牧把妹妹抱上光秃秃的木板床。
意念一动。
一套崭新的大红碎花厚棉袄出现在手里。
这是昨晚抄家时,大樟木箱子里的存货。王翠花年前刚用新棉花打的。
林牧拉过林念的胳膊。
把她身上那件散发着馊味的破棉衣扒下来,直接扔进墙角的炭盆。
新棉袄太大,拖到了脚踝。
林牧摸出菜刀,对着衣服比划了一下。
刀刃一划。
脆利落地割掉半尺长的下摆,又把袖口卷上两圈。
“哥,好暖和。”林念把脸埋进柔软的领口,舒服得眯起眼。
林牧扯过一条灰色旧毛线围巾,把妹妹的脑袋裹了个严实。
他转身找出一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破蛇皮袋。
往里面塞了两烂木头,又把墙角的一堆破布条卷成团塞进去。
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掩人耳目,财不外露。
林牧单手拎起蛇皮袋,甩在肩上。
另一只手抱起裹成红皮球的林念。
大步迈出柴房。
没锁门。
这吃人的破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半步。
走出大院正门。
对面屋檐下的冰柱子滴下一滴冷水,砸在青石板上碎开。
林牧没有回头。
他迎着冷的北风,走向东直门方向。
东直门红星招待所。
大堂里生着地炉,暖烘烘的。
前台磕着瓜子的女服务员翻了个大白眼。
“介绍信。没区一级的条子没空房。”
林牧从内兜抽出那张盖着红印章的信纸,拍在掉漆的木柜台上。
服务员不耐烦地拿起来。
目光刚扫过“区长特批”四个大字,瓜子皮卡在喉咙里。
她咳得眼泪直流,连滚带爬地翻出一把黄铜钥匙。
“二楼最里间!朝南,暖气最足!”
林牧抓起钥匙,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门。
屋里两张铁架子单人床,铺着雪白的粗布床单。
窗台下那组铸铁暖气片烫手。
林牧把蛇皮袋扔在门后。
墙角有个搪瓷脸盆架。他拎起红双喜暖瓶,倒了半盆热水。
浸湿毛巾拧。
给林念擦掉冻皴的小脸上的泥斑,还有沾着灰尘的小手。
小丫头今天受了惊,又走了长路。
脑袋刚沾上软和的枕头,不到两分钟,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夜幕降临。
窗外路灯昏黄,雪花又开始飘了。
林牧拉严实厚重的帆布窗帘。
他坐在床边那把木头折叠椅上,把手伸进棉袄内兜。
一叠钱被掏出来,摊在桌面上。
五十四张大团结,十二张面值两元的。硬币两块五毛。
两张工业券,三斤全国粮票。
加上信封里原本的五百块抚恤金,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钱。
林牧大拇指搓着粗糙的纸币边缘。
这点钱,在四九城够一个普通人家安稳过几年。
但去藏区不行。
那边天寒地冻,除了雪山和野兽,连铁钉都难买。
想在冰天雪地里搞基建种田,这些钱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林牧把桌上的钱拢成一沓,重新塞回兜里。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手指挑开一条窗帘缝隙。
目光透过玻璃,投向四九城浓重的黑夜深处。
鸽子市。
地下黑市头目许瞎子。
那条老狗手里,握着城南最大的一座地下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