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林大富和王翠花身上裹着从杂物堆里扯出来的破麻袋。
麻袋上沾着结的鸡屎。
两人光着脚丫子踩在雪泥里。冻得嘴唇发青,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王翠花吸溜着鼻涕。
她一眼看见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林牧。
“是他!肯定是这个小畜生的!”
王翠花缺了三颗门牙,说话漏风。她喷着吐沫星子,伸手死死指向林牧的鼻子。
一大爷易中海披着军大衣挤进人群。
他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清早的,闹什么!”一大爷拿茶缸底在石桌上磕了两下。
林大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易,咱们院进贼了!我家被搬空了,连被窝都没留下啊!”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指向林牧。
“肯定是他!他怀恨在心,半夜把我家的东西全偷了!”
林牧靠在柴房单薄的木门框上。
他双手在破棉袄兜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一大爷,您老睡迷糊了?”
林牧下巴微抬,指着自己身后的柴房。
“他家丢了什么?红木八仙桌,拔步床上的被子,还有那台大梁牌缝纫机?”
一大爷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台缝纫机死沉,加上那几个大樟木箱子,少说五六百斤。”
林牧扯了一下嘴角。
“我一个人,一夜之间搬空,连个响动都没出。您当我是长了翅膀,还是会穿墙?”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的窃笑。
确实。这四合院的门槛有半尺高。
晚上大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就算外面翻墙进来五六个壮汉,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不漏就把正房搬空。
王翠花急红了眼。
她从雪地里爬起来,麻袋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的破秋衣。
“肯定是你藏起来了!老易,搜他的屋!脏东西肯定就在他屋里!”
林牧侧开身子。
他单手推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
“搜。”
一大爷递了个眼色。
后院的刘光天和阎解成搓着手,哈着白气钻进柴房。
不到半分钟,两人摇着头退了出来。
“大爷,里面除了半堆烂稻草,连个装水的破碗都没有。”
刘光天拍掉身上的草屑。
空间里的东西,他们搜到下辈子也搜不出来。
王翠花不信邪。
她光着脚冲进柴房。
两只手像狗刨地一样,把垫背的稻草全掀飞了。除了硬邦邦的土坷垃,连毛都没找见。
林念缩在角落里,揉着眼睛咳嗽了两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
林牧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
他拿袖子给小丫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大伯。”
林牧转过身,看向还在雪地里打哆嗦的林大富。
“你刚才嚎丧的时候说,你丢了五大黄鱼?”
林大富脸色骤变。
他刚才急疯了头,脑子里全是暗格里空空如也的画面,一秃噜嘴把金条喊了出来。
这年头,私藏大黄鱼可是要命的成分问题。
周围的邻居瞬间竖起了耳朵。
“你、你胡说!我哪有金条!”林大富结巴了,舌头直打结。
“没有?”
林牧盯着他躲闪的眼睛。
“没金条,那你床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暗格,是用来装大粪的?”
林大富膝盖一软。
他怎么连暗格的事都知道!
“还有。”林牧声音不大,字字咬得重,“你那台大梁缝纫机哪来的票?上个月厂里一车间盘库,丢了五十斤黄铜废件。”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半夜,是谁拿麻袋装了半袋子死沉的东西,从后门拉回来的?”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同厂的工人交头接耳,眼神全变了。
“难怪林副主任平时抽两毛五的大前门,原来厂里的铜件是他拿的!”
“我说呢,前天还见他媳妇提溜着两斤五花肉。敢情全是黑心钱。”
“吃烈士的抚恤金,还偷厂里的东西。这老东西心黑透了!”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密集的针尖。
林大富听着这些话,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指着林牧的手指头剧烈发抖,指甲盖掐进肉里。
“你……你血口喷人!我要去保卫科告你诬陷!”
“你去。”林牧语气平淡。
“正好强子昨天刚进去。你们父子俩在里头搭个伴,吃窝头还能凑一对。”
林大富只觉得口一阵发紧。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草。
他本来就丢了全部家当。现在底裤又被当众扒个精光,连副主任的位子都快保不住了。
林牧不再搭理他。
他抱着妹妹,退到看热闹的人群后头。
林大富正光着脚,站在正房大门口。
那里垫着四块厚实的老青砖。平时防雨水倒灌用的。
青砖上沾了雪水,滑腻腻的。
林牧集中精神。
感知网悄无声息地覆盖过去。锁定那四块垫脚砖。
收。
林大富正要跳脚骂街。
脚底板猛地一空。
吧唧。
他踩了个结实,失去平衡直接向前扑倒。
脸结结实实地啃在冰冷刺骨的泥巴地上。下巴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崩断了半颗下门牙。
“哎哟!”
林大富捂着嘴,满嘴是血地爬起来。
他低头一看。
垫脚的四块老青砖,没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活人的脚底下。
凭空没了。
地上只留下四个整齐的长方形泥坑,连砖缝里的陈年老泥都消失得净净。
林大富脑子里那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贼?
这本不是贼。
这他妈是撞鬼了啊!
“鬼……有鬼啊!”
林大富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一样的破音。
他双眼向上翻白,露出大片眼白。
口像被压了块磨盘。
他猛地弯腰。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门槛上,染红了木头纹理。
林大富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砸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浆,彻底晕死过去。
“老头子!”
王翠花连滚带爬地冲出柴房,扑在林大富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院里彻底乱成了一团。
一大爷急得直跺脚,招呼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去抬人。
没人再去搭理角落里的林牧。
林牧握住林念冰冷的小手,搓了两下。
“念念,咱们走。”
他转身回到柴房。
蹲下身,从墙的一个废弃老鼠洞里,抠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他们兄妹俩的户口本。
还有一张昨晚就写好、按了红手印的断亲书。
他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兜。扣紧棉袄扣子。
单手抱起五岁的妹妹。
另一只手把那扇破柴房门随手拉上。
没有锁。反正里面连一稻草都不剩了。
林牧踩着院子里的积雪。
大步流星。
从王翠花的惨嚎声和邻居们慌乱的脚步声中穿过。
他没有回头。
拿着户口本,径直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直奔街道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