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冷风夹着雪粒子。
林牧把林念的破棉袄拉链拉到最顶。
他单手托着妹妹,踩着半化不化的黑泥雪水,大步朝前走。
路过十字路口的国营饭店。
蒸笼冒出白花花的热气,肉香味飘出老远。
林牧停下脚,从兜里摸出刚才扫荡来的一毛钱和半两全国粮票。
买了一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他把包子掰成两半,吹散了热气。
“吃吧。”
林念咽了口唾沫,捧着半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嘴唇上沾满了油光。
林牧拍掉落在她头顶的雪花。
有了昆仑空间做底气,这吃不饱饭的苦子算是彻底翻篇了。
二十分钟后。
两人停在一座红砖大院前。
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红星街道办事处。
办事大厅里人挤人,闹哄哄的。
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旱烟味。
中央的生铁炉子烧得通红,水壶盖子被滚水顶得咣当直响。
林牧牵着妹妹,挤到最里头的第二个窗口前。
玻璃台面后头坐着个胖女人。
她穿着崭新的蓝咔叽布褂子,短发烫成时髦的卷。
正是街道办主任赵大妈。
赵大妈正捏着一把葵花籽。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事扯闲篇,连正眼都没看窗外。
林牧把户口本和那张写好的信纸从窗口递进去。
“办落户关系迁出,外加断亲审批。”
林牧指节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赵大妈拍掉手上的瓜子皮,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高碎。
她不耐烦地抓起那张信纸。
刚扫了一眼,两条眉毛就倒竖起来。
“林牧?”
赵大妈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窗外的林牧。
“大清早你跑这来寻开心呢?”
赵大妈一把将断亲书甩出窗口,信纸飘落在林牧脚边。
“你爹妈死得早,你大伯林大富一家好心好意收留你们。”
“你不知道感恩戴德,现在跑来办断亲分家?”
她嗓门尖利。
这几声吼,直接把大厅里的嘈杂声全压了下去。
排队换粮票的大妈、开介绍信的工人,全都转过头看热闹。
“小白眼狼。”
赵大妈见围观的人多,更加来劲。
她指着林牧的鼻子。
“你们老林家是咱们街道的先进住户!你现在闹这出,传出去不是砸街道办的招牌吗?”
“这手续我不办!盖章?你想都别想!”
林牧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盖着红手印的断亲书。
拇指蹭掉纸面上的鞋印灰尘。
他把林念往自己腿后拉了半步,挡住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林牧直起腰,看着玻璃板后的胖女人。
“好心收留?”
林牧下颚绷紧,眼神发冷。
“霸占我爹的烈士抚恤金,抢我的顶班名额,把我妹妹饿出肺炎关在漏风的柴房里。”
“赵主任,您管这叫先进住户?”
大厅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对视一眼。看着林念那面黄肌瘦的样子,眼神里的鄙夷变成了怀疑。
赵大妈脸色涨红。
她平时没少拿林大富的好处,自然清楚那家人的德性。
但在群众面前,她绝不能落下风。
“胡说八道!你这是诬蔑长辈!”
赵大妈用力拍打着桌子。
“那都是你们家里的!我作为街道主任,不能看着你这小流氓把家拆了!”
“赶紧滚出去!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牧单手攥着那张断亲书。
手腕猛地发力。
啪!
信纸被他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
厚实的玻璃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底下压着的发黄报纸跟着震颤。
“这章你不盖,是因为调解。”
林牧身子前倾,隔着窗口死死盯住那双倒三角眼。
“还是因为你拿了林大富的手短?”
赵大妈脸上的横肉一抖。
“你放什么狗臭屁!敢往国家部身上泼脏水!”
“上周二,下午四点半。”
林牧没理会她的跳脚,语速平缓。
“轧钢厂东墙外的家属院后胡同。老榆树底下。”
“林大富塞给你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
赵大妈的嗓音卡在喉咙里。
那层涂着蛤蜊油的脸皮瞬间退尽了血色。
林牧继续开口,声音清楚地回荡在整个大厅。
“提包里面装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外加两罐上海产的麦精。”
“拿了这两条烟,你帮他压下了我上个月递交的抚恤金核查申请。”
林牧食指重重敲在玻璃上。
“赵主任,那提包拉链坏了一半,还用红毛线缝了两针。需要我报派出所去你家里搜搜看吗?”
死寂。
大厅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随后,压抑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两条大前门?这可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真缺德啊,连烈士遗孤的救命钱都帮着瞒!”
“难怪平时办事那么难,原来是没给塞黑皮包啊。”
群众的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玻璃喷进来。
那些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大妈身上。
赵大妈手抖得像筛糠。
她手肘一碰,搪瓷茶缸砰地一声倒翻。
褐色的高碎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崭新的蓝褂子上。
“反了!反天了!”
赵大妈彻底恼羞成怒。
她粗暴地撞开椅子,从办公室的侧门冲进办事大厅。
“保卫科呢!死哪去了!”
她指着林牧,气急败坏地尖叫。
“把这个造谣生事、破坏街道团结的反革命分子抓起来!送去关禁闭!”
三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卫事从里屋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硬木棍,满脸凶光地散开,把林牧兄妹堵在墙角。
“小兔崽子,敢在街道办撒野!”
领头的事抡起木棍,大步近。
林牧把妹妹护在身后。
他看着这群气急败坏的基层地头蛇。
没躲,也没退。
林牧冷笑一声。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棉袄内兜。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手臂猛地发力。
林牧将那个红本本高高举起,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