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粗糙的大手拍在口,砰砰作响。
有了普布大叔这句硬邦邦的承诺,林牧心底的弦松了两分。
这盒中华烟没白给。第一步算是结结实实踩稳了。
风雪小了些。
老黄牛打着沉闷的响鼻。牛车压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地拐进村口的大路。
路边垒着半人高的玛尼石堆。上面挂着几串褪色的五彩经幡,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前面是座窄土桥。
牛车刚要上桥。路边的土墙后头,斜歪歪地晃出来三个人。
直接横在路中央。挡住了老黄牛的去路。
这三人没穿藏袍。反倒裹着破烂发黑的旧军大衣,扣子掉了大半。拿麻绳在腰上胡乱一扎。
头发像个鸟窝,油腻腻地打着绺。
林牧扫了一眼。流里流气,不是本村的牧民。
“哟,普布大叔。”
领头的一个疤脸汉子双手揣在袖筒里。他吸了吸通红的鼻涕,歪着头走过来。
“这又是去公社接城里的大少爷了?”
疤脸汉子着一口漏风的夹生汉语。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直往林牧的军挎包上瞟。
普布大叔没接话。
他两道粗眉毛拧在一起。手里的牛毛皮鞭在半空挽了个花。
“让开。”老头声音低沉。
“别急嘛。”疤脸汉子脚底下没动。
他凑到牛车辕旁边。手搭在冰凉的木板上,探着脖子往后看。
一眼就盯上了缩在林牧腿边的林念。
小丫头穿着崭新的红棉袄,脸蛋粉扑扑的。在这灰白两色的雪山脚下,扎眼得很。
“这女娃穿得真暖和。”疤脸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直直地朝着林念那件红棉袄的领口抓过去。
“借哥哥摸摸料子,暖和不暖和。”
林念吓得往后一缩,小手死死攥住林牧的裤腿。
林牧眼神骤冷。
他没出声。左手迅速摸向腰后。军挎包底下,藏着一把刚才在空间里顺好的开刃柴刀。
只要这脏手敢碰到林念半寸。
林牧能瞬间把这只手齐剁下来。
没等林牧抽出刀。
旁边“啪”的一声炸响。
普布大叔猛地站了起来。瘦的老头,动作快得像头老豹子。
他手里的牛毛皮鞭在空中抖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带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疤脸汉子伸过来的手背上。
“哎哟!”
疤脸汉子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
他触电般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绽开一道紫红色的血口子,皮肉翻卷。
“老东西你敢!”
后面跟着的两个二流子见同伴吃亏。叫骂着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牛车上扑。
普布大叔本没在怕的。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脚踩在车辕上。
枯的大手直接往车底的乱草堆里一摸。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杆黄铜管子擦得锃亮的双管老,被老头稳稳端在手里。
枪口平端。黑洞洞的枪管直指疤脸汉子的脑门。
大拇指咔哒一声,掰下了击锤。
四周瞬间死寂。
只有风雪刮过枯树枝的呼啸声。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三个二流子,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叫骂声全卡在了喉咙里。
“滚。”
普布大叔用纯正的藏语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常年跟野狼搏命的浓重气。
疤脸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背,腿肚子直打哆嗦。
普布大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退伍老兵。当年可是上过前线真刀真枪拼过命的。
这老枪筒子里装的是铁砂和。一枪下去,脑袋能轰成个烂西瓜。
“大叔……误会……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疤脸汉子脸上的横肉一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连连后退。撞在同伴身上。
三个人屁滚尿流地转过身。连头都没敢回,连滚带爬地顺着土路跑没了影。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在雪地里摔跤的闷响。
普布大叔冷哼一声。
他把击锤复位。老重新塞回草堆底下。
老头转过身,重新坐在车辕上。
“这些邻村的二流子。”大叔抓起鞭子,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冬天牛羊不长膘,他们就在路口敲诈生面孔。”
他回头看着林牧。
眼底还残存着几分护犊子的狠劲。
“小林。以后在村里见着这帮孙子,不用废话。”
老头指了指车底下的。
“直接用棒子招呼。打断腿算我的。”
林牧把按在柴刀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看着前面这个瘦坚挺的背影,心里踏实了。
这老村长。护短,脾气爆,镇得住场子。
有他在前面挡风遮雨,自己以后在村里搞动作,能省去一大半的麻烦。
这藏区村子,真能处。
“谢谢大叔。”林牧递过去一个笑脸。
老黄牛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排低矮的土坯房。
路过村子中间的大院。林牧看到院子里有一排长条平房。
窗户缝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
那是普布村的知青点。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隐约能看见里面挤着七八个人。
大通铺。男女中间拉着个破布帘子。屋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冻得人直跺脚。
林牧收回目光。这种大锅饭的地方,白给他都不住。
牛车没有停下。
越往村子深处走,地势越高。房子越来越少。
周围变得荒凉。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放大,呜呜作响。
最后,牛车在雪山脚下的一个缓坡前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再往后,就是连绵不绝、常年不化的昆仑山脉支脉。
缓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破败的院子。
半截石头垒的院墙,倒了一大半。积雪掩盖了碎石堆。
普布大叔跳下牛车。
他搓着冻僵的手,老脸上有些挂不住的通红。甚至不敢去看林牧的眼睛。
“小林啊。”大叔叹了口粗气,指着前面的破房子。
“村里实在没富裕的房了。知青点那十几口子,晚上翻个身都能压着腿。”
林牧顺着大叔的手指看过去。
院子里有间石头房子。
说它是房子,都算抬举了。
屋顶的茅草被大风刮秃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烂木头房梁。
连个像样的窗框都没有。墙上只掏了个四四方方的黑窟窿,风顺着窟窿直往里灌。
那扇破木门。
合页早就锈烂了。只有上半截还挂在门框上。下半截斜歪在雪地里。
地上全是冻硬的羊粪蛋子。
这地方,以前大概是用来关生病牲口的柴房。常年废弃,连乞丐来了都得摇头。
“这屋漏风漏雨的。”
普布大叔满脸愧色。他一边帮林牧把化肥袋子往下搬,一边碎碎念。
“你带着个小女娃。这怎么熬得过晚上。”
他咬了咬牙。
“要不这样。你们先去我家挤一宿。我让我家老婆子把堂屋腾出来。”
“明天一早,我就叫大队的民兵过来。砍树糊泥,把这房顶给你们修好。”
大叔是真觉得对不住这年轻人。
人家不仅给了中华烟,还给全村娃娃分了金贵的糖。自己却把人往这牛棚一样的破地方带。
换了其他城里来的知青,看到这破屋子。
要么坐地上撒泼打滚,要么哭着喊着要回公社。
林牧没说话。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那扇破木门前。
单手把那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推开。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屋里黑咕隆咚。只有几朽烂的草堆在墙角。
风穿堂而过。
林牧抬起头。
打量着这四面漏风的破败石屋。
再转头,看看四周。
方圆百米,连半个人影和邻居都没有。
背后,就是无尽的雪山深处和茂密的野生林带。
绝对的隐蔽。绝对的清净。
这就意味着,只要把门窗一关。
他晚上就算在屋里吃满汉全席、睡席梦思,就算在空间里开拖拉机种地。
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这哪里是吃苦的破柴房。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新手村基地。
林牧打量着那黑漆漆的门洞。
他扯了下嘴角。
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