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砸在老黄牛的脊背上。
老牛打了个沉闷的响鼻,鼻孔里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普布大叔坐在牛车辕上,没急着接分派条。
那双像老树皮一样全是皲裂的手,抓着一黄铜烟锅。他把烟锅往车辕的木头上用力磕了两下。
磕掉里面的死灰。
目光越过风雪,死死盯在林牧腿边的那个红棉袄上。
林念。
才五岁,个头还没大卡车的半个轮胎高。小脸被风吹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林牧的裤腿边。
普布大叔的两道粗眉毛,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城里来的小伙子。”他一张嘴,嗓子里带着常年抽劣质旱烟的老痰音。
“你这是……带着个碎娃?”
老头常年在风雪里讨生活,声音大得出奇。
林牧把手里的分派单递过去,薄薄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亲妹。”林牧把林念往前拢了拢,挡住斜吹过来的冰碴子。
普布大叔没接那张单子。
他看了一眼林牧那双快磨平底的翻毛皮鞋。又看了看那个连半件厚羊皮袄都没穿的小丫头。
“普布村今年冬天冷得早。这大雪封山的子,壮汉子都得脱层皮。”
老头把烟锅别在腰带上,重重叹了口气。
“你带着个拖油瓶。熬不过这高山的寒冬。”
林牧没废话。
他单手拎起那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蛇皮袋,往牛车上一扔。袋子砸在铺着草的车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去抱林念。
地上的雪壳子冻得很硬。林牧脚底一呲,身子歪了半寸。
他赶紧稳住下盘。双手卡着小丫头的腋下,一把将她举上了高高的牛车。
“就剩我们俩了。哪儿冷,哪儿就是家。”
林牧自己也单手撑着车板,翻上车,挨着林念坐下。
普布大叔见这年轻人动作利索,没再赶人。
他把那张分派条随便折了两下,揣进羊皮袄的里怀。抖了抖手里的破皮鞭。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腿。
牛车没有车厢挡板。四面八方漏风。刀子一样的冷气顺着衣领往下灌。
林念缩在宽大的新棉袄里。
在火车上,林牧教过她几句简单的藏语。小丫头记性好。
她从厚厚的灰色毛线围巾里探出半个脑袋。
大眼睛看着前面赶车的瘦老头。
“波啦,好。”
声音脆生生的,气十足。在呼啸的风雪里,清晰地钻进了普布大叔的耳朵里。
波啦。藏语里爷爷的意思。
普布大叔拿着皮鞭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
那磨得发亮的木头鞭把手,差点滑脱掉进雪窝里。
他大半辈子都在这雪山底下跟野狼和恶劣天气打交道。常年绷着的那张硬汉脸,瞬间破了功。
老头回过头。
瘪的嘴唇扯动了两下,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哎。”他咳了一声,粗砺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女娃,倒是不认生。”
林牧看准时机。
他把手伸进斜挎的旧军挎包。意念直接沉入昆仑空间的静止仓库。
从那个装满杂物的角落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糖。
这还是在四九城鸽子市,顺手从许瞎子金库里卷来的高档货。
林牧剥开一颗糖纸。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风里哗啦啦作响。浓郁的纯正香味,瞬间顺着风散了出来。
林牧把剥好的糖递到普布大叔面前。
“大叔,抽烟呛嗓子。甜甜嘴。”
普布大叔愣住了。
他这辈子在这雪域高原上放牧。连红糖水都是过年才能尝一口的金贵东西。
更别提这种散发着浓郁香、雪白四方的城里糖。
老头往自己脏兮兮的羊皮袄上使劲蹭了蹭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放进缺了牙的嘴里。
浓郁的味在舌尖上炸开。甜得他老眼都眯了起来。
“好东西。”大叔砸吧着嘴,连连点头。
这下看林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懂事,大方。
牛车嘎吱嘎吱地压着积雪。
翻过一道缓坡,风势小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普布村到了。
天还没大黑。村里没通电,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冒着黑乎乎的牛粪烟。
村口那棵枯的老榆树底下。
围着七八个藏族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跑。
全穿着黑乎乎、打着破补丁的旧藏袍。袖子擦着鼻涕,脸蛋上全是裂的高原红。
听说今天有城里来的知青,孩子们全跑村口看热闹来了。
老牛车刚一停。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牛车上的外乡人。
林牧拍了拍棉袄上的落雪。
他从牛车上跳下来。直接把军挎包拉到前。
右手一掏,抓出满满一大把大白兔糖。
“来,拿着。”林牧弯下腰。
他把两颗糖塞进最前面那个流鼻涕小男孩的黑手里。
小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鼻尖闻到了那股霸道的甜香味。咽了口唾沫,冻僵的手指死死捏住糖纸没撒手。
“吃吧,甜的。”林牧笑了笑。
他又抓出一把。挨个往小孩们的破兜里塞。一人分了两三颗。
这年代的藏区,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这些孩子平时连带甜味的草都能嚼半天。大白兔糖对他们来说,比肉还金贵。
流鼻涕的小男孩笨拙地剥开外层包装。
里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糯米纸。他不知道能不能吃,伸出舌头,在糖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糯米纸化在舌尖。纯正的甜味直接冲上头顶。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阿姆热!(好吃)”他用藏语大喊了一声。
周围的小孩全炸锅了。
有的赶紧把糖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藏好。有的剥开一点缝,轮流舔着那一颗糖。
林牧转身,把林念从车上抱下来。
“念念,去跟他们玩。”
林念穿着一身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画里的福娃娃。
她从自己的小兜里也摸出两颗糖。递给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藏族小姑娘。
小姑娘羞涩地接过去。
她反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串用牛骨头雕的小珠子。塞进林念手里。
这一下,七八个小孩彻底把林念围在了中间。
刚才还有点怕生,现在全成了林念的铁杆保镖。
“去我家看小羊!”流鼻涕的小男孩拍着脯,用夹生汉语喊着。
“别推她!城里妹妹怕摔跤!”
孩子们欢呼雀跃着。把林念护在最中心,生怕地上的冰碴子滑倒了她。
林念咯咯地笑出了声。
银铃般的笑声,在冷寂的高原村落上空散开。全村团宠的地位,就用这一把糖彻底砸实了。
林牧站在牛车边,呼出一口白气。
这第一步,算是踩稳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强的藏区村落。搞定了村长和孩子,基本就搞定了一大半的村民。
普布大叔坐在车辕上。
他把那颗大白兔糖在嘴里含化了,连糖纸都没舍得扔。
仔细展平,揣进羊皮袄最深处的口袋里。
他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林念。又看了看站在车边的林牧。
之前眼里的担忧和轻视,早就散得一二净。
这年轻人不仅大方。对待他们这些穷山沟里的乡下人,连一点城里人的傲气都没有。
是个能交心的实在汉子。
林牧走到大叔跟前。
他伸手入兜。这次拿出来的,不是两毛五的大前门。
而是一包软壳中华。
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天安门图案。这也是他昨晚顺手搬空大伯家暗格里的战利品。平时林大富自己都舍不得抽。
林牧手指一弹,磕出一烟。
双手递了过去。
“大叔,抽这个。”
普布大叔的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年轻时跟着部队去过大西北,见过大世面。
这带过滤嘴的中华烟,县里的书记都不一定抽得上。
他赶紧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
双手接过那白净的香烟。没舍得立刻点,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口。
烟草的醇香味,直钻脑门。
林牧划了火柴。手拢着火苗,凑过去。
普布大叔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嘶嘶作响。
浓郁柔和的烟气吐出来。老头舒坦地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常年的风湿痛好像都散了。
“小伙子。”普布大叔夹着中华烟。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透出一股常年与狼群搏斗的彪悍气。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脯上。震得羊皮袄啪啪作响。
“这糖和烟,大叔不白拿你的。”
老头指了指藏在牛车杂草底下的那杆双管双筒老。黄铜管子擦得锃亮。
“以后在咱们普布村。”
他咬着烟蒂,吐出一口浓烟。
“谁要是敢惹你,敢动妹一头发。”
“先问问我普布的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