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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4

风雪砸在老黄牛的脊背上。

老牛打了个沉闷的响鼻,鼻孔里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普布大叔坐在牛车辕上,没急着接分派条。

那双像老树皮一样全是皲裂的手,抓着一黄铜烟锅。他把烟锅往车辕的木头上用力磕了两下。

磕掉里面的死灰。

目光越过风雪,死死盯在林牧腿边的那个红棉袄上。

林念。

才五岁,个头还没大卡车的半个轮胎高。小脸被风吹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林牧的裤腿边。

普布大叔的两道粗眉毛,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城里来的小伙子。”他一张嘴,嗓子里带着常年抽劣质旱烟的老痰音。

“你这是……带着个碎娃?”

老头常年在风雪里讨生活,声音大得出奇。

林牧把手里的分派单递过去,薄薄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亲妹。”林牧把林念往前拢了拢,挡住斜吹过来的冰碴子。

普布大叔没接那张单子。

他看了一眼林牧那双快磨平底的翻毛皮鞋。又看了看那个连半件厚羊皮袄都没穿的小丫头。

“普布村今年冬天冷得早。这大雪封山的子,壮汉子都得脱层皮。”

老头把烟锅别在腰带上,重重叹了口气。

“你带着个拖油瓶。熬不过这高山的寒冬。”

林牧没废话。

他单手拎起那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蛇皮袋,往牛车上一扔。袋子砸在铺着草的车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去抱林念。

地上的雪壳子冻得很硬。林牧脚底一呲,身子歪了半寸。

他赶紧稳住下盘。双手卡着小丫头的腋下,一把将她举上了高高的牛车。

“就剩我们俩了。哪儿冷,哪儿就是家。”

林牧自己也单手撑着车板,翻上车,挨着林念坐下。

普布大叔见这年轻人动作利索,没再赶人。

他把那张分派条随便折了两下,揣进羊皮袄的里怀。抖了抖手里的破皮鞭。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腿。

牛车没有车厢挡板。四面八方漏风。刀子一样的冷气顺着衣领往下灌。

林念缩在宽大的新棉袄里。

在火车上,林牧教过她几句简单的藏语。小丫头记性好。

她从厚厚的灰色毛线围巾里探出半个脑袋。

大眼睛看着前面赶车的瘦老头。

“波啦,好。”

声音脆生生的,气十足。在呼啸的风雪里,清晰地钻进了普布大叔的耳朵里。

波啦。藏语里爷爷的意思。

普布大叔拿着皮鞭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

那磨得发亮的木头鞭把手,差点滑脱掉进雪窝里。

他大半辈子都在这雪山底下跟野狼和恶劣天气打交道。常年绷着的那张硬汉脸,瞬间破了功。

老头回过头。

瘪的嘴唇扯动了两下,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哎。”他咳了一声,粗砺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女娃,倒是不认生。”

林牧看准时机。

他把手伸进斜挎的旧军挎包。意念直接沉入昆仑空间的静止仓库。

从那个装满杂物的角落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糖。

这还是在四九城鸽子市,顺手从许瞎子金库里卷来的高档货。

林牧剥开一颗糖纸。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风里哗啦啦作响。浓郁的纯正香味,瞬间顺着风散了出来。

林牧把剥好的糖递到普布大叔面前。

“大叔,抽烟呛嗓子。甜甜嘴。”

普布大叔愣住了。

他这辈子在这雪域高原上放牧。连红糖水都是过年才能尝一口的金贵东西。

更别提这种散发着浓郁香、雪白四方的城里糖。

老头往自己脏兮兮的羊皮袄上使劲蹭了蹭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放进缺了牙的嘴里。

浓郁的味在舌尖上炸开。甜得他老眼都眯了起来。

“好东西。”大叔砸吧着嘴,连连点头。

这下看林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懂事,大方。

牛车嘎吱嘎吱地压着积雪。

翻过一道缓坡,风势小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普布村到了。

天还没大黑。村里没通电,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冒着黑乎乎的牛粪烟。

村口那棵枯的老榆树底下。

围着七八个藏族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跑。

全穿着黑乎乎、打着破补丁的旧藏袍。袖子擦着鼻涕,脸蛋上全是裂的高原红。

听说今天有城里来的知青,孩子们全跑村口看热闹来了。

老牛车刚一停。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牛车上的外乡人。

林牧拍了拍棉袄上的落雪。

他从牛车上跳下来。直接把军挎包拉到前。

右手一掏,抓出满满一大把大白兔糖。

“来,拿着。”林牧弯下腰。

他把两颗糖塞进最前面那个流鼻涕小男孩的黑手里。

小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鼻尖闻到了那股霸道的甜香味。咽了口唾沫,冻僵的手指死死捏住糖纸没撒手。

“吃吧,甜的。”林牧笑了笑。

他又抓出一把。挨个往小孩们的破兜里塞。一人分了两三颗。

这年代的藏区,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这些孩子平时连带甜味的草都能嚼半天。大白兔糖对他们来说,比肉还金贵。

流鼻涕的小男孩笨拙地剥开外层包装。

里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糯米纸。他不知道能不能吃,伸出舌头,在糖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糯米纸化在舌尖。纯正的甜味直接冲上头顶。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阿姆热!(好吃)”他用藏语大喊了一声。

周围的小孩全炸锅了。

有的赶紧把糖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藏好。有的剥开一点缝,轮流舔着那一颗糖。

林牧转身,把林念从车上抱下来。

“念念,去跟他们玩。”

林念穿着一身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画里的福娃娃。

她从自己的小兜里也摸出两颗糖。递给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藏族小姑娘。

小姑娘羞涩地接过去。

她反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串用牛骨头雕的小珠子。塞进林念手里。

这一下,七八个小孩彻底把林念围在了中间。

刚才还有点怕生,现在全成了林念的铁杆保镖。

“去我家看小羊!”流鼻涕的小男孩拍着脯,用夹生汉语喊着。

“别推她!城里妹妹怕摔跤!”

孩子们欢呼雀跃着。把林念护在最中心,生怕地上的冰碴子滑倒了她。

林念咯咯地笑出了声。

银铃般的笑声,在冷寂的高原村落上空散开。全村团宠的地位,就用这一把糖彻底砸实了。

林牧站在牛车边,呼出一口白气。

这第一步,算是踩稳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强的藏区村落。搞定了村长和孩子,基本就搞定了一大半的村民。

普布大叔坐在车辕上。

他把那颗大白兔糖在嘴里含化了,连糖纸都没舍得扔。

仔细展平,揣进羊皮袄最深处的口袋里。

他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林念。又看了看站在车边的林牧。

之前眼里的担忧和轻视,早就散得一二净。

这年轻人不仅大方。对待他们这些穷山沟里的乡下人,连一点城里人的傲气都没有。

是个能交心的实在汉子。

林牧走到大叔跟前。

他伸手入兜。这次拿出来的,不是两毛五的大前门。

而是一包软壳中华。

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天安门图案。这也是他昨晚顺手搬空大伯家暗格里的战利品。平时林大富自己都舍不得抽。

林牧手指一弹,磕出一烟。

双手递了过去。

“大叔,抽这个。”

普布大叔的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年轻时跟着部队去过大西北,见过大世面。

这带过滤嘴的中华烟,县里的书记都不一定抽得上。

他赶紧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

双手接过那白净的香烟。没舍得立刻点,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口。

烟草的醇香味,直钻脑门。

林牧划了火柴。手拢着火苗,凑过去。

普布大叔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嘶嘶作响。

浓郁柔和的烟气吐出来。老头舒坦地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常年的风湿痛好像都散了。

“小伙子。”普布大叔夹着中华烟。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透出一股常年与狼群搏斗的彪悍气。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脯上。震得羊皮袄啪啪作响。

“这糖和烟,大叔不白拿你的。”

老头指了指藏在牛车杂草底下的那杆双管双筒老。黄铜管子擦得锃亮。

“以后在咱们普布村。”

他咬着烟蒂,吐出一口浓烟。

“谁要是敢惹你,敢动妹一头发。”

“先问问我普布的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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