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
李副厂长掸了掸呢子大衣上的煤灰,皮鞋踩在雪泥里吱嘎作响。
他把夹着过滤嘴香烟的手缩回袖口。
“小林啊,刚才在街道办闹得挺欢。”他阴阳怪气地拉长音调。
林牧停住脚。
三个保卫事像三堵厚墙,死死封死了去路。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他手里掂着一包了胶皮的半臂长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李副厂长从腋下夹着的黑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信纸。
他随手把纸拍在旁边冻硬的石狮子底座上。
“《烈属岗自愿转让书》。”
李副厂长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直直喷在林牧脸上。
“按个手印。你大伯贪墨的事,我在厂里就不追究了。”
林牧被劣质烟草味呛得眯起眼。
怀里的林念吓得直哆嗦,小手死死攥着他的棉袄领口。刚吃进去的半个肉包子,差点吐出来。
林牧轻轻拍着妹妹单薄的后背。
他把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摸进贴身的棉袄内兜。
兜里躺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铁匣子。
那是昨晚抄大伯家时,从那堆杂物里摸出来的苏联产微型录音机。林大富估计也是贪污收来的,连碰都没碰过。
林牧大拇指摸到侧面的齿轮,凭感觉按下红色的录音键。
磁带开始轻微转动。
“李厂长,这岗是我爹用命换的。”
林牧肩膀往下塌了两分,声音发。“林强都进去了,您这岗打算转给谁?”
看到林牧这副缩头缩脑的德行,李副厂长眼底的轻蔑满得快溢出来。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在街道办狐假虎威,见着真佛还不是得怂。
“转给谁?”李副厂长弹了弹烟灰,“车间刘主任出五百块钱买这名额。”
他冷哼一声。
“林大富既然栽了,这五百块刚好补我的损失。”
李副厂长近半步,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灰毛衣。
“识相的,赶紧按手印。”
他下巴点了点林牧怀里的林念。
“不然,你这丫头片子病恹恹的。四九城这么大,缺胳膊少腿的盲流多的是。半道上出点什么意外,可没人管。”
林牧手抖了一下。
旧皮鞋在雪泥上往后蹭出半尺远。
“您可是副厂长。”林牧咬着牙,口起伏,“买卖烈士岗,就不怕上面查?就不怕我去告状?”
“告状?去哪告?”
李副厂长嗤笑出声。他夹着烟的手指头,用力戳在林牧的肩膀上。
“在这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老子就是天!”
“那些头头脑脑,哪个没抽过我的好烟?”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烟头,拿皮鞋碾碎。
“你不签字,今天连这胡同口都出不去。”
录音机里的磁带转完了半圈。
林牧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兜里咔哒一声,推上暂停键。
“我签。”林牧抬起脸,面无血色,“但我不会写字,我得回大院找一大爷代笔。”
李副厂长满意地把手揣回兜里。
“下午三点,拿着这纸来厂办找我。少耍花样。”
三个保卫事散开,让出一条窄缝。
林牧抱紧妹妹,缩着脖子,快步挤了出去。
走过两条街。
转过一个杂货铺的拐角。
林牧原本发虚的脚步瞬间变得稳健。
他把那张自愿转让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路边的泔水桶。
转身,本没朝南锣鼓巷走。
直奔区武装部大院。
这里归部队直管,轧钢厂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来。
大院门口,两棵白杨树光秃秃的。两个背着的哨兵站得笔直。
林牧走上前。
掏出那本刚立过大功的《烈士家属光荣证》。
“我是烈属。”林牧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刚才的慌乱,“有轧钢厂买卖烈士岗的确凿证据,求见负责军转安置的首长。”
哨兵查验了证件,打了个内线电话。
两分钟后。
林牧被带进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实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
张政委。
穿着旧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领口洗得起毛。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寸长的老刀疤,直接劈开了眉骨。
他正在低头看一摞退伍安置文件。
“坐。”张政委没抬头,声音像含着口砂子一样粗粝。
林牧没坐。
他把林念安顿在旁边的长条木椅上。
自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苏联录音机。
啪嗒。
轻轻搁在玻璃台板上。
按下播放键。
细微的电流嘶嘶声过后。
“……车间刘主任出五百块钱买这名额……”
“……在这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老子就是天……”
李副厂长那跋扈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张政委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蓝墨水掉下来,晕开一团黑迹。
录音放完。
咔哒。机扩弹起。
张政委慢慢放下钢笔。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盘错节的树。
林牧看着他下颚骨的肌肉剧烈地鼓动了两下。
砰!
张政委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桌角那个搪瓷茶缸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摔在地砖上当啷作响,溅了一地隔夜茶水。
“王八蛋!”
张政委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巨大的力道撞翻,重重磕在白墙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台录音机。
“前线战士拿命换来的安置岗!他们拿去换五百块钱!”
张政委大步跨到桌角。
一把抓起那台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两圈。
“给我接警备连!”
电话刚接通,他对着话筒一顿咆哮。
“全副武装!带上手铐!三分钟后楼下!”
“去红星轧钢厂!把那个姓李的败类,给我从办公室里拖出来!”
军号声刺破了四九城寒冷的空气。
两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打头阵,后面跟着一辆绿皮解放卡车。
轰鸣着冲出武装部大门。
车轮卷起一米高的黑雪泥。车厢里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气腾腾。
林牧站在武装部二楼的窗户后头。
他看着车队呼啸远去,扬起的尾气在冷风中很快消散。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一点飞灰。
四九城最后的绊脚石,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