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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4

半空中的红本本有些褪色。

封面上烫金的五角星,在昏暗的灯泡下反着刺眼的光。

《烈士家属光荣证》。

这七个大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大厅每个人的脑门上。

举着硬木棍的保卫事像被烫了手。

他猛地停住脚,木棍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谁敢在光天化之下,对拿着光荣证的烈士遗孤下棍子?

“林大富霸占我家正房,夺了我爹五百块买命钱!”

林牧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他把光荣证翻开。

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军装照,盖着钢印。

“这五年,他天天吃大前门抽肉票!我和我五岁的妹妹,被赶进漏风的破柴房。连口棒子面粥都喝不上一口热的。”

林牧把妹妹林念从身后拉出来。

小丫头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袖子短了半截的破棉袄,手背上全是冻疮。

“昨天晚上,林大富的老婆为了六块钱。”林牧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邦邦的轮廓,“差点把我这病得发高烧的妹妹,卖给拐子!”

人群里传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提篮子的大妈红了眼圈。

林牧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赵大妈。

“赵主任!”

“大院里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张嘴。我就不信你这个街道办的一把手,这几年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得赵大妈连退两步。

“你吃了林大富的烟酒麦精。你这双眼睛就瞎了?你的心就黑透了?”

“包庇恶霸虐待烈属,你还敢给我扣破坏团结的反革命帽子!”

字字诛心。

句句见血。

赵大妈胖脸惨白如纸,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

她退到办事台前,大腿撞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赵大妈指着林牧,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围观群众彻底炸了。

“丧尽天良啊!连烈士的钱都敢贪!”

“这种烂心肝的部,就该拉去游街!”

“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收黑钱,老娘今天非去区里告你一状!”

群众激愤的唾沫星子铺天盖地砸向赵大妈。

那三个保卫事见势不妙,早就扔了木棍,溜到墙角装起鹌鹑。

“吵什么!”

大厅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人群被推开。

三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领头的男人大概五十出头,国字脸,前别着一枚伟人像章。

他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李区长……”

赵大妈看清来人,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沾满泥水的地上。

完了。

今天区里领导下来突击视察。刚好把这场闹剧从头听到了尾。

李区长跨过地上的木棍。

他走到林牧面前,看着那本光荣证和骨瘦如柴的林念。

这位从前线退下来的老部,眼眶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盯着瘫在地上的赵大妈。

“红星街道办,好大的威风啊。”

李区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烈士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方吸家属的血?”

赵大妈慌乱地爬起来,伸手去抓李区长的袖子。

“区长,您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这小子他成分不好……”

“放屁!”

李区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半桶瓜子皮混着炉灰扬了一地。

“证据确凿,满嘴谎言。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区长转头,对着身后的随行秘书招手。

“立刻通知纪检组!停了赵春华的所有职务,给我查!那两条大前门,还有平时收的所有黑钱,一笔一笔全给我查清楚!”

赵大妈浑身脱力,两眼一翻,瘫在桌腿旁嚎啕大哭起来。

大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区长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揉皱的断亲书。

他亲自走到办事窗口里。

扯过印泥,砰砰两下,在断亲书上盖了街道办和区里鲜红的公章。

“小同志,委屈你了。”

李区长把断亲书递回给林牧。

“你这户口本上写了下乡意向,要去藏区?”

林牧点头接过信纸。

“四九城这块伤心地,我待不下去。我去边疆搞建设。”

李区长看着这个背脊挺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有骨气。”

他立刻吩咐旁边的事。

“走最高特批流程!五分钟内,把落户关系和介绍信开出来!调最好的批次!”

办事员哪敢怠慢。

算盘打得飞快,钢笔在信纸上刷刷作响。

不到三分钟。

一叠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书和粮油关系转移证明,交到了林牧手里。

其中那张最高级别的下乡介绍信,能直接分到藏区待遇最好的公社。

林牧把所有材料郑重地揣进贴身内兜。

他对着李区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

牵起林念的手,林牧转身走出街道办大门。

中午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前所未有的舒畅。

压在原主身上五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彻底掀翻了。

他现在是个自由人,手里有批文,脑子里有空间。

天高海阔。

林牧把林念抱进怀里,准备去国营饭店搓顿好的。

刚走下台阶。

一辆黑色的老式吉普车吱呀一声,猛地急刹停在街道办门口的雪地上。

车门推开。

三个穿着厂保卫科制服的壮汉跳下车,呈扇形散开。

紧接着。

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从副驾驶钻了出来。

是轧钢厂的李副厂长。林大富最大的靠山。

李副厂长站在雪地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白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挡掉飘来的煤烟味。

阴沉的目光越过手帕,死死盯在林牧的脸上。

几个保卫事伸手,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林牧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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