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轮胎在冰雪山路上打滑。
橡胶摩擦碎石,发出沉闷的空转声。海拔升破四千米。气压骤降。
车厢像个没盖盖子的冰窟窿。风裹着碎冰碴子砸进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跪在车厢底板上。
他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只剩下一声连着一声的呕。
眼镜掉在结冰的呕吐物里。他手指冻得发僵,扒拉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趴在黄疸水旁边剧烈喘息。
孙白莲缩在靠近驾驶室的角落。
那件单薄的绿军装早就被风吹透了。她头上的麻花辫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嘴唇乌紫,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大坑。
车厢一颠。孙白莲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吐在自己的布鞋面上。
没人嫌她脏。
一车十几个知青,全在死亡线上挣扎。有人捂着头满地打滚,有人翻着白眼大口倒气。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酸臭味。冷风一吹,这些味道全冻结在空气里。
林牧坐在角落的最里侧。
他把那件宽大的破棉袄扯开,像个帐篷一样把林念严严实实罩在怀里。
借着棉袄和夜色的掩护。
他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探入昆仑空间的静止仓库。
从那堆不知哪来的杂物堆里,翻出几片现代发热贴。
林牧单手撕开塑料膜。把废包装纸丢回空间。
手伸进妹妹的衣服下摆。发热贴隔着薄薄的秋衣,稳稳贴在小丫头的后背和肚子上。
不到一分钟。发热贴开始工作。
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流散开。林念原本冻得发僵的小身板,慢慢软和下来。
小丫头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往林牧口蹭了蹭。
林牧又拧开水壶。
壶嘴贴上林念裂的嘴唇。纯正的昆仑灵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林念咕咚咽了两大口。打了个带着热气的饱嗝。
喂完妹妹,林牧自己也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壶灵泉水灌进胃里。
水刚下肚。
那点因为缺氧带来的闷头晕,瞬间被冲刷得净净。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林牧浑身气血旺盛,手心直冒汗。他甚至觉得从外面刮进来的暴风雪,吹在脸上还有点嫌热。
这反差太大了。
为了不显得太像个怪物。林牧偶尔也跟着皱两下眉头,拿手揉揉太阳。
但在旁边那些半死不活的知青眼里。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跟活见鬼没两样。
孙白莲缩在旁边。
她余光瞥见林牧红润的脸色。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人怎么连冻都不怕?
又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卡车终于开进了一座土墙围起来的大院。
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黑烟。发动机熄火。青海边境的某公社分配点到了。
带队的李事裹着厚重的羊皮袄。打着手电筒,踩着积雪走过来。
手电光往车厢里一扫。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连个能爬起来的都没有。
“都醒醒!下车了!”李事拿铁皮喇叭敲着车厢挡板。
没人动弹。高反加上冻僵,知青们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耗光了。
林牧站起身。
他单手拎起那个化肥厂蛇皮袋。跨过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身体,走到车厢尾部。
单手撑着车厢挡板。
林牧身子轻巧地一跃。皮鞋稳稳踩在结着厚冰的雪地上。连个趔趄都没打。
接着,他转过身,把林念从高高的车厢里接了下来。
李事的手电光猛地打在林牧脸上。
强光晃眼。林牧没躲,就这么坦然地站着。
没看到预想中的紫嘴唇,也没看到充血的白眼球。
这年轻人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连他牵着的那个五岁小丫头,都瞪着大眼睛四处乱瞅。
李事张了张嘴。手电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你不晕?不喘?”
这可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他这个在当地待了十年的老事,刚来那会儿都躺了半个月。
这小子是在平地散步吗?
林牧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渣。
“体格好,还行。”
大院的平房里生着几个大铁炉子。火苗烧得旺。
公社的民兵们冲上来。像搬麻袋一样把车里的知青抬进屋。
姜汤是用大铁锅熬的,泛着红糖的颜色。
每人灌了两口热姜汤,这群城里娃娃才算勉强缓过一口气。端碗的手还在抖,碗边直碰牙齿。
李事拿着名册和分派单。站到办公桌后头。
屋里挤满了各村大队来领人的队长。
“都听好。”李事用红蓝铅笔戳着本子。
“前面几个条件好点的大队,书记早把人挑完了。现在就剩几个偏远的村子。”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泛黄的公社地图。
知青们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去离公社大院近的村子。
孙白莲强撑着身子。一把抓住李事的袖子,死活要去最近的红旗大队。
林牧没往前面挤。
他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用空间搞基建。
要是去那些人多眼杂、条件好的大队。他怎么凭空拿出几百斤粮食?怎么种田?
偏远,人少,野生资源多。这是他唯一的标准。
林牧牵着林念,走到办公桌前。
“领导。”
林牧指着地图。
“这几个村子,哪个最偏?最靠近雪山深处?”
屋子里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盯着林牧。
孙白莲咬着牙。这人不仅脾气臭,脑子还有病。别人躲都来不及,他自己往火坑里跳?
戴眼镜的男知青擦了擦嘴角的酸水,冷笑了一声。
“逞能。这天寒地冻的,带着个拖油瓶去雪山,找死。”
林牧没搭理他。
李事愣住了。红蓝铅笔停在半空。
“你要去最偏的?”
李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林牧语气平稳,“越偏越好。”
李事放下笔。
他用笔头点在地图最边缘的一个小黑点上。
“普布村。”
“离公社大院最远。紧挨着昆仑山脉的支脉。一年有小半年大雪封山。”
李事盯着林牧的眼睛。
“那地方冷得很。物资也最缺。冬天常有狼群下山叼羊。苦得要命。”
“就去那。”林牧一点磕巴没打。
李事倒吸一口冷气。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是个疯子。
见林牧态度坚决,李事没再劝。
他利索地在分派单上写下林牧的名字。拿起红公章,哈了口气,重重盖下去。
把条子递给林牧时。
李事伸手,用力拍了拍林牧的肩膀。那神情像是在送壮士一去不复返。
“小伙子,保重。”
林牧接过那张薄薄的分派条。折了两下,揣进棉袄内兜。
林牧牵着林念。
转身推开公社大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外头风雪交加。
夜空被雪光映得发白。四周全是看不见顶的连绵雪山。
寒风卷着冰雪,像沙子一样砸在脸上。
林念往林牧腿边缩了缩。林牧用大衣把她挡住。
黑暗的风雪深处。
传来一声沉闷的牛响鼻声。
一辆破旧的牛车从风雪中缓缓驶来。木头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赶车的是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
老头满脸的褶子像核桃皮。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毡帽。
手里握着一磨得发亮的赶牛鞭。
普布村的老村长,普布大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