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劈啪”爆火花的动静。
这股子死寂透着让人骨头发酸的压抑。
彪哥叼着那半截火柴棍。
上下嘴唇一碰,火柴棍跟着上下翘。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麻袋破口处那层白花花的肥猪膘上。
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这年头,油水比命金贵。
两百斤刚宰的野猪肉,放到这暗不见天的黑市里,那就是一座冒着金光的金山。
“懂不懂规矩?”彪哥偏过头,朝地上吐了口浓黄的旱烟痰。
“外头风声紧。这肉带血腥气,除了我这窑洞,你满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家敢兜底的。”
他拿铁棍尖敲了敲冻硬的泥地。
“二麻子。给这位小兄弟……结账。”
旁边那个满脸麻坑的打手咧开嘴,露出一口熏黄的烂牙。
他把手伸进泛着厚厚油光的黑棉袄咯吱窝底下,胡乱掏摸了一阵。
掏出一卷用脏皮筋扎着的纸片。
“啪。”
二麻子扯断皮筋,直接把那叠皱巴巴的纸片甩在褚峥口上。
纸片散开,哗啦啦掉了一地。
几张落在了褚峥破胶鞋的沾泥鞋面上。
褚峥没躲,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扫过那些纸片。
鼻腔里瞬间钻进一股劣质墨汁混杂着陈年汗酸的怪味。熏得人鼻子发痒。
“瞅啥呢?”二麻子抖着腿,用夹着烟卷的手指头虚点了点褚峥。
“五斤全国粮票。外加两丈布票,还有三张自行车工业券。”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彪哥仁义。这价钱,够你这下放户过个肥年了。还不赶紧拿着滚蛋?”
跌在烂泥里的瘦猴见风使舵。
他连滚带爬地凑上来,拍着大腿帮腔。
“哎哟喂!小兄弟你这是撞大运了啊!彪哥可是这片儿的活,你、你还不赶紧磕头谢赏!”
他一边咋呼,一边拿贼眼乱瞟那两袋子肉。
褚峥深吸了一口夹着土腥味的冷空气。
肺管子里隐隐作痛。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两粗糙的手指捏起鞋面上的一张票据。
纸面发涩,软塌塌的,压没有正经票证那种特种纸的防伪凹凸感。
边缘剪得毛毛糙糙,像是拿钝剪刀生生豁开的。
褚峥用大拇指肚在票面上的红戳子处轻轻一碾。
劣质的红色油墨瞬间糊开。
指肚上沾了一抹刺眼的红泥印子。
“呵。”
褚峥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他慢慢站直身子,把那张纸片举到半空。
借着墙那盏熏黑的煤油灯光,纸张粗劣的纹理暴露无遗。
“彪哥。你这爷当得……”
褚峥眼底泛起一层刮骨的寒霜,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有点寒碜啊。”
彪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那条从眉骨劈到嘴角的暗红色刀疤,像条刚苏醒的蜈蚣,狰狞地扭曲了两下。
“小子。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彪哥嗓音冷得掉冰碴子。
“嫌少?”
褚峥没接话。
他两手一扯,“刺啦”一声脆响。
那张所谓的工业券被生生撕成两半。
随手一扬,碎纸片像死蝴蝶一样飘进脚边的烂泥水坑里。
“你特么找死!”二麻子眼珠子一瞪,举起铁棍就要往前冲。
彪哥抬起手,拦住二麻子。
他死盯褚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褚峥拍了拍指尖沾上的劣质红泥。
“七六年就作废的破布票。拿出来糊弄鬼?”
他下巴微抬,指着烂泥里那半截红戳子。
“还有这工业券。连油墨都没透。刚才掏出来的时候,沾了你手下一身黑泥吧?”
他往前迈了半步。
“自己拿萝卜头现刻的私章吧?印泥用的都是供销社一分钱一盒的老红土子。一碰水就化渣。”
砖窑里瞬间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杂音。
周围那一圈缩在墙的散户,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几个卖木耳的大娘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压抑的愤恨,枯的手死死攥着破篮子边缘。
平时彪哥就没少用这招黑吃黑。
看谁好欺负,就拿一堆自己印的假票子强买强卖。
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谁也不敢戳穿这层窗户纸。
今儿晚上,这愣头青居然当着几号人的面。
把彪哥底裤都给扒了个精光。
瘦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你血口喷人!俺们彪哥咋可能用假票!”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嗓子,底气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褚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彪哥脸上。
“道上的规矩。黑吃黑,好歹也得讲究个手艺。”
他踢了踢脚边的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手艺太糙。水印糊得跟小孩尿炕似的。连桥洞底下的要饭瞎子都骗不过。真当这黑市是你自家开的养猪场,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散户堆里,不知道谁没憋住。
漏出半声短促的闷笑。
紧接着,那人赶紧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掩饰过去。
这半声闷笑。
彻底把彪哥那张老脸撕吧碎了,扔在茅坑里踩。
他在这废砖窑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啥时候被个臭未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过街?
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草你姥姥的!”
彪哥双眼瞬间憋得通红,眼角眦裂。
他猛地吐掉嘴里嚼烂的火柴棍。
手里的粗铁棍在半空中抡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呼啸。
“给脸不要脸的小!老子本来还想留你个全尸!”
彪哥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带着一身浓烈的旱烟臭味往前猛踏一步。
冻硬的泥地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愣着啥!等老子上菜啊!”
他冲着身边那四个黑棉袄打手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给老子砸!往死里砸!”
“先敲碎他的天灵盖!把那两袋子肉给我抢过来!”
风声骤紧。
二麻子首当其冲,举着那生锈的螺纹钢筋,对准褚峥的脑门就劈了下来。
旁边三个打手也像疯狗一样扑上。
四沉甸甸的铁疙瘩。
带着能把活人脑浆子砸出来的蛮横力道,瞬间从四个方向封死了褚峥所有的躲闪空间。
劲风扑面。
褚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瞳孔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铁棍残影。
“去死吧你个憋犊子——!”二麻子脸上的麻坑兴奋得发红,嘴里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