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牢牢卡住。阮春桃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她挣扎了两下,皮肉在那只骨节粗大的手里被攥得发白。廉价雪花膏的香味混着惊出的一身热汗,顶着草棚里的寒气直往褚峥鼻腔里钻。
褚峥没松手。柴刀的木柄木刺刮得他掌心生疼。
“你……大兄弟你弄疼我了……”阮春桃眼圈憋得通红,水杏眼怯生生地往上翻。
“疼就受着。”褚峥冷嗤一声,刀尖往下压了半寸,“没脑子的蠢货。”
他低头凑近那张冻得发青的俏脸,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上。
“王大山是个绝户。他能大度到养一个黑五类的野种?”
“等过几个月你这肚皮一鼓起来,他就能找个你偷汉子的由头,把你跟我一块绑了石头,沉到后山那口冰窟窿里喂王八!”
阮春桃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碰出细碎的脆响。
“不、不能吧……他好歹是我当家的……”
褚峥甩开她的手,嫌弃地在破棉袄上蹭掉掌心的汗腻。
“当家的?他要是拿你当人,能大雪天把你往别的男人被窝里推?”
哐当一声脆响。
破柴刀被直挺挺地进冻得梆硬的泥地里。刀背嗡嗡震颤。
阮春桃双腿成了两软面条。顺着木门板滑溜到底,一屁股瘫坐在冰渣子上。
她捂着脸闷声抽泣,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碎花棉袄上晕开一团暗色。
褚峥懒得看她这副受惊鹌鹑的做派。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送上门的肉不吃是傻子。但怎么吃才不沾腥,才是关键。
他转过身,走到冰冷的灶坑前,用手指头从草木灰里扒拉出半截烧剩的硬木炭。
木炭沾了雪水,黑乎乎地蹭满指腹。
他走到土墙边,撕下一块还没风化的糊墙旧报纸,拍在破木桌上。
“别嚎了。想活命,按我说的办。”
褚峥把黑炭头扔到阮春桃脚边。
“写。把王大山今晚原话怎么你的,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阮春桃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扑闪两下,一脸懵。
“写……写这玩意啥啊?”
“留个保命符。”褚峥拉过一条三条腿的长条凳,跨坐上去。
“光写借种不够。他在大队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手里不可能净。林场公款账目上,他捞过哪笔大的?”
阮春桃打了个哆嗦,眼神四下乱飘,手指抠着粗糙的桌角。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他外头的事儿啊……他平时防我跟防贼一样,钱盒子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还在这跟我演聊斋呢?”褚峥冷笑,作势要去拔地上的柴刀。
“你平时戴的红头绳,镇上供销社买的雪花膏,全是他王大山那点死工资能供得起的?”
“门在那边,提上裤子赶紧滚。明天批斗大会上,我看你俩谁先死。”
他一把抽出柴刀,木柄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重重磕在桌沿上,木屑四溅。
“别!我说!我全说!”阮春桃手忙脚乱地抱住褚峥的靴子,口的丰满压着破皮面,脸贴着他沾满泥巴的裤腿。
“上个月……上头拨了八百块钱修拖拉机的款子。他、他截了一半,偷偷藏在家里炕席底下的铁盒子里了。”
“连买种猪的票据也是他拿去换了烟酒……还有、还有林场入冬前的木材指标,他私自批给邻村,换了两头老母猪进了自家猪圈……”
褚峥眼皮一跳。八百块,加上指标贪污,在这年头够吃一颗花生米了。
“写进去。一笔笔给我记清楚。”
他手指重重点了点那张泛黄的破报纸。
“敢漏掉一分钱,我这刀下回就不是砍在桌子上。”
阮春桃不敢再磨叽,哆嗦着捡起木炭,趴在冷硬的木桌上。
炭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几个错别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倒是交代得明明白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手腕一软,炭头滚到地上摔成两截。
“大兄弟……写、写好了。这回能行了吧?”
褚峥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字丑,但能看懂。
他没吭声,伸手一把抓过阮春桃的右手。
那只手常年农活,指肚上长着茧子,指节冻得通红。
“哎你啥……”
褚峥没答话,另一只手拔起地上的破柴刀。
刀尖对着她大拇指的指腹,毫不留情地轻轻一划。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猩红刺眼。
“大兄弟,这、这按上了,我的命可就全在你手心里攥着了……”阮春桃带了哭腔。
“你不按,今晚就是你的死期。”褚峥捏住她的大拇指,嗓音没有丝毫起伏。
他带着血印子的拇指,毫不留情地按在认罪书的最下角。
鲜红的指纹在泛黄的报纸上晕开,触目惊心。
阮春桃疼得直吸凉气,但愣是没敢挣扎。
她看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纸被褚峥慢条斯理地折成小块,塞进贴近口的棉袄内兜里。
那双水杏眼先是呆滞,紧接着转成了一种死心塌地的认命感。
这哪是任人揉捏的黑五类?这明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褚峥拍了拍口的布料,感受着那张纸的硬度,心里那块石头算落了地。
有了这个把柄,王大山以后就是他手里随便捏的泥人。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在这个半跪在泥地上的女人身上。
碎花棉袄的扣子全开了,刚才那番折腾,领口敞得更大,白生生的一片在冷月光下晃眼。
空气里那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儿,这会儿闻着反倒没那么反胃了。
“把戏演全套。既然借种,总不能空手套白狼。”
褚峥站起身,走到透着刺骨寒风的破木门前。
他用力一扯,把门上那条充当门帘的烂床单拽了下来。
大股白毛风瞬间灌进屋,卷起一地的草木灰。
褚峥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团脏兮兮的烂布,走到阮春桃面前。
一把将烂床单蒙在两人头顶,隔绝了风雪和那丝惨白的月光。
黑暗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粗重的呼吸。
阮春桃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带着讨好和认命的姿态,贴了上来。
破草棚里的泥地硬得硌人。
风还在外头嘶吼,里头的温度却奇异地升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公鸡打鸣的动静远远飘过来,天际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蒙蒙亮。
褚峥一把掀开头顶的烂床单,冷空气重新涌进肺里。
他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刚才消耗的积分还剩49点。
他在心里默念:“兑换一搪瓷茶缸温水。”
手中光芒一闪,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茶缸凭空出现,里面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他端起茶缸洗了把手,水顺着指尖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泥坑。
把血迹和女人的汗味冲了个净。
这神奇的一幕阮春桃没看见。她正背对着褚峥,瘫在草堆边,浑身像被抽了力气。
她慢吞吞地扣着碎花棉袄的盘扣,那张俏脸上红晕还没褪净,眼角挂着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水珠。
褚峥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肚。
“收拾利索。趁着天没大亮,赶紧滚回大队长家去。”
阮春桃打了个激灵,赶紧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站起身,腿肚子还在转筋,扶着土墙才勉强站稳。
眼神复杂地瞅着这个折腾了她大半宿的男人。
“那……那我回去了。他要是问起昨晚的事,我咋交代啊?”
褚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盯着角落里装睡的爷爷。
“还能咋交代?”
“你就跟他说,我这个狗崽子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明天大可以准备准备,来抓我的小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