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底下的火苗子舔着黑皮,发出呼啦呼啦的动静。
足足五斤重的生五花肉在半斤滚烫的猪板油里翻滚。外皮被炸得卷曲,鼓起一层焦褐色的燎泡。
大清早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硬生生被这股子蛮横霸道的油脂荤香撕开了一条口子。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踩雪的嘎吱声,马会计和村痞孙二狗像两条闻见血腥味的疯狗,跌跌撞撞冲到了牛棚外头的空地上。
“……这、这特么是肉!纯膘的肥肉!”
孙二狗眼珠子瞪得快掉进锅里了。他脚底下一滑,直接跪磕在结冰的土坷垃上,连膝盖碎了皮都顾不上喊疼。
马会计吸溜着黄绿色的鼻涕。他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肉块,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咽口水的闷响。
“姓褚的!你胆儿肥了啊!”马会计回过神,举起手里那破木棍指着褚峥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大雪封山,连队长家都揭不开锅,你这成分烂透的狗崽子从哪弄来这么大块肉?指定是昨晚去队里猪圈偷的种猪!”
“对!偷公家财产,这就拉去大场院批斗!”孙二狗跟着起哄,伸手就想往翻滚的油锅里捞。
“这赃物得没收,我先替大队尝尝熟没熟!”
褚峥手里攥着烧黑的树枝。他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棍子抽在孙二狗瘦的手背上。
“哎哟我!”孙二狗捂着手背原地蹦高,肉皮瞬间肿起一条泛紫的血凛子。
“你那俩窟窿眼出气用的?种猪皮厚毛黑,我这锅里是去皮的下五花。”
褚峥拿着树枝把那块肉翻了个面,油星子崩得老高。
“再往前迈半步,我把你那爪子也下锅炸了。”
周围的雪窝子里陆陆续续探出十几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脑袋。全是闻着味儿跑出来的林场泥腿子。
空气里那股子肉香像长了倒刺,直往人鼻孔里钻。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吞咽口水和肚子打鼓的乱响。
“这老些油……能吃死人吧?”张寡妇使劲吸了吸鼻子,眼圈都憋红了。
马会计强行把视线从锅里,恶狠狠地朝雪地里啐了一口。
“少他娘的扯犊子!就算不是种猪,这也是来路不明的黑市赃物!”
他大黄牙咬得咯吱响,“你一个黑五类,兜里连个大子儿都没有,你买得起肉?”
“马大爷……这、这是我哥变戏法变的。”褚婉儿缩在新军大衣里,吓得往褚峥身后躲。
“闭嘴!大人说话轮得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嘴?”马会计瞪圆了眼,作势要挥棒子。
褚峥没吱声,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从贴身的破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这是昨晚阮春桃在草棚里慌乱脱衣服时,从碎花棉袄兜里掉出来的。
褚峥完事后捡起来扫了一眼。那是一张刚开不久、盖着镇供销社鲜红大印的内部肉票存。
上面还留着那股子劣质雪花膏的脂粉味。
王大山贪污大队公款换了指标,这种内部存估计就是他让阮春桃去镇上提肉留下的尾巴。
褚峥两手指夹着那张纸片,手腕漫不经心地一抖。
纸片轻飘飘地砸在马会计那张冻得发青的大胖脸上,顺着鼻梁滑落。马会计手忙脚乱地接住。
“眼睛没瞎就自己瞅瞅。”褚峥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镇供销社的公章,五斤下五花肉票存,上头可写着王大山王队长的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盯着马会计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昨晚春桃嫂子路过牛棚,看我妹子饿得可怜,发善心赏的。”
“怎么?王队长用自己的工资买肉接济我们,你马大爷有意见?要不你去队长炕头当面问问他?”
马会计低头扫了一眼纸片上的红戳子,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他当然认识那章子,也知道王大山背地里捣鼓黑市肉的猫腻。
这事要是当众闹大,拔出萝卜带出泥,公社查下来他这狗腿子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这……队长媳妇给的?”马会计结巴了,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弯腰弹了弹存上的雪沫子,顺手揣进自己兜里。
“那、那行吧……就算是有票,你这猪肉来路算清白了。”
孙二狗不了,捂着肿成猪蹄的手跳脚喊:“马叔!就这么算了?他打我这一下咋算!”
“滚一边去!”马会计一脚踹在孙二狗屁股上。
他又不甘心地死盯了一眼锅里,“猪肉算清白,可这锅里的油呢!这特么至少半斤油膏子!”
褚峥没耐心了。
他手里那带火星子的树枝子猛地往前一递,差点燎着马会计那稀疏的眉毛。
“肥肉炼出来的荤油,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脑子里装的全是大粪?”
褚峥嗓音透着刮骨的寒气,刀子般的眼神死死锁住对方。
“滚远点,挡着老子吃饭了。”
马会计被那眼神盯得后脊梁发毛,咽了口唾沫,硬是一句狠话没敢再放。
他骂骂咧咧地扯着孙二狗走了。临走前那眼神还像带了钩子一样,黏在肉锅里撕扯不下来。
锅里的肉已经炖得软烂。肥肉部分变得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油脂胀大了一圈。
褚峥用破木铲盛出几大块,装在豁口的粗瓷碗里,递给旁边早就饿得直哆嗦的褚婉儿。
小丫头顾不上烫,两只手捧着肉块,一口咬下去。
满嘴流黄油,热气蒸腾了她冻得发紫的小脸蛋。
“哎哟慢点咽!没人跟你抢,卡着嗓子眼我可不抠!”褚峥拍了拍她的后背,顺手给她擦掉嘴角的油渍。
“好吃……哥,真好吃……”她一边嚼一边掉眼泪,含混不清地嘟囔,连舌头都快吞进去了。
爷爷也在墙角抓起一块滚烫的肉。他像护食的老狗一样背对着墙,撕咬着肉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响声。
围在周遭的村民们一个个眼睛全直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道。
那肥猪肉在嘴里爆开肉汁的咀嚼声,在清晨冷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刺耳。
有个半大小子馋得嗷嗷直哭,躺在雪地里打滚。被他娘扯着耳朵、死死捂住嘴拖回了土坯房里。
大伙儿看没热闹可看,又实在受不了这折磨人的肉味,只能一个个咽着苦水散了。
褚峥自己也端起一碗,把锅底剩下的一口浓汤全喝了个净。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浑身冻僵的骨头缝终于彻底暖和过来了。
他放下破碗,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目光越过林场低矮连绵的茅草屋顶,死死盯住了远处那一片白雪皑皑、阴森恐怖的长白山深处。
阮春桃能当一回挡箭牌,挡不住第二回。
系统里兑换出这么多凭空冒出来的工业品和精细粮,迟早会招惹来红眼病。
在这吃人的年代,手里没个站得住脚的进项,光靠拳头横可活不长久。
得进深山。
深山老林里没人烟,弄点什么名贵的山货出来,都能推到老林子身上去当掩护。
褚婉儿舔了手指缝里的最后一丝荤油,打了个响亮通透的饱嗝。
她顺着褚峥的眼神望过去。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原始森林,小脸吓得白了一下。
“哥……你瞅那黑瞎子岭啥呀?村里老猎户都说,里面有吃人的狼群和瞎眼老熊呢。”
她缩了缩脖子,紧紧拽住褚峥那件漏风的破棉袄袖子。
褚峥眯起眼睛。冷风吹得他乱发飞舞,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生冷不忌的野劲儿。
“不进深山怎么发大财?婉儿你在家好好待着。”
“哥这趟进山,不但要给你弄几张热乎的熊皮做被子,还要顺手抄个能把这天给捅破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