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赤佬、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爷爷那句带着浓重旧上海口音的低语,像沾了冰水的钢针,直挺挺地扎进褚峥耳朵里。
破草棚里静得发毛。
只有灶坑里烧剩下的半截柴,爆出一声“噼啪”的脆响,迸起两点暗红的火星子。
褚峥僵在原地。
搭在后腰柴刀柄上的右手,肌肉绷得像块铁板。木柄上的倒刺扎进掌心皮肉,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个瘪的老头。
尿味混着发霉烂草的酸臭,熏得人鼻腔发酸。
可老头此刻盘腿坐着,脊背拔得溜直。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布满黄眼屎的眼珠子,这会儿像两把刮骨的钢刀。
直勾勾锁着破木桌上那黄澄澄的金条。
没有涎水,没有傻笑。
这分明是个在十里洋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你……”褚峥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下嘴里涩的唾沫。
他松开握刀的手,往前蹭了半步。
“老头子,你、你这几年……天天嚼带泥的草,喝馊泔水……”
褚峥声音压得低,透着股哑,“就为了糊弄王大山那帮王八蛋?”
老头眼皮都没抬。
视线从金条上慢慢移开,扫过褚峥那张冻得青紫的脸。
突然。
老头原本挺直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那张透着精明的老脸瞬间垮塌。嘴角一歪,一条亮晶晶的哈喇子顺着下巴颏直接滴在烂棉袄上。
“嘿嘿……包子……大肉包子,好吃……”
他伸出沾满黑泥的鸡爪子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又缩回墙角。
两眼重新变得呆滞无光,盯着那桶发酵的尿液嘿嘿傻笑。
褚峥眉头拧成个死结。
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被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这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要不是刚才那句字正腔圆的上海话还在耳道里转悠,他真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行,跟我这儿演聊斋是吧?”
褚峥咬了下后槽牙,索性拉过那条瘸腿长板凳,跨坐上去。
他两只手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
脑子里飞速翻找前世在影视剧和史料里看过的黑话。
“老爷子,海底清不清?切的是哪门子生?”
褚峥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吐出两句旧上海青帮的切口。
墙角的老头身子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没接话。
继续傻笑着抠脚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吃肉、吃白面”。
但那只搭在坑洼土墙上的右手,却悄悄放了下来。
枯的食指贴在破木桌的边缘。
“笃……笃笃……笃……”
指甲盖敲击木板的声音。
沉闷、微弱,却带着一种严谨的节奏感。
一长、两短、一长。
褚峥眼角猛地一抽。
前世作为常年泡在资料堆里的社畜,他对这种简单的摩斯密码再熟悉不过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老头那枯瘦的手指。
手指敲击的速度不快,每敲完一个字符,还会停顿两秒。
“不要……”褚峥在心里默念,破译着字符。
“露富……”
“等……”
“风头……过去。”
敲完最后一下。
老头手一缩,抱着膝盖,脑袋往裤里一埋,打起了呼噜。
草棚里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寒冷。
褚峥坐在长凳上。
凉意顺着破胶鞋底板一路窜上脊椎骨。
他全明白了。
当年褚家作为沪上顶级的大资本家,被抄家下放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后路都不留?
这老头是在熬。
装疯卖傻,吃屎咽糠,把尊严踩在脚底下让人碾。
就是为了避开那些红着眼睛的批斗者,死死捂住褚家藏在海外的巨额资产密码。
他在等政策的春风,等一个能让家族起死回生的机会。
“真特么是个狠人……”
褚峥低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浮起一抹复杂的敬意。
怪不得。
原主记忆里那个懦弱的老爹被批斗致死,这老头连滴眼泪都没掉,第二天照样吃着发霉的窝窝头装傻。
光是这份隐忍的毒辣劲儿,就甩了那帮村痞十条街。
褚峥伸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冰凉的大黄鱼。
金块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没去揭穿爷爷。
这老头防备心太重,就算自己是亲孙子,在没见到真章之前,也绝对抠不出半点海外资产的线索。
“你慢慢装你的疯。”
褚峥把金条塞回贴身的破棉袄内兜里,用手拍实诚。
“这家,现在老子说了算。等我把路铺平了,咱们再慢慢盘那笔烂账。”
他转过头。
角落里的枯草堆里,褚婉儿整个人蜷缩在那件宽大的新军大衣里。
小丫头睡得正沉。
呼吸均匀,小嘴微微撅着,眼角还挂着没透的泪痕。
手背上那些被刘桂花抓出的血痂,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刺眼。
褚峥走过去。
弯腰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裹住她漏风的脖颈。
光靠在林场里斗那几个泥腿子,保不住一家老小的命。
今天掏了鬼子要塞,系统仓库里堆着成山的硬通货和几百万积分。
可这玩意儿见光死。
要是拿不出个站得住脚的进项掩护,明天红旗林场的人就能把他当特务给生吃了。
必须得去洗钱。
把系统里的粮油、猪肉,甚至那些现代轻工业品,全换成这个年代通用的现金和全国粮票。
红旗林场太小,装不下他这尊大佛。
他把目光投向了破窗户纸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三十里外的公社镇子。
那里有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下黑市。
牛鬼蛇神混杂,倒爷、盲流、亡命徒全在那片废砖窑里扎堆。
水深得能淹死人。
但那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快速变现、建立原始资本的销金窟。
褚峥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大腿内侧之前拖拽大伯拉伤的肌肉,这会儿还在一阵阵地抽痛。
“嘶……这破身子,真特么耽误事。”
他嘟囔了一句。
意识钻进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刚才升级后解锁的商品列表。
里头倒是有几款见效快的消炎止痛药,标价几十个积分。
他没舍得换。
去黑市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积分得留着,指不定啥时候就得兑把火枪出来保命。
风顺着门缝呜呜地往里灌。
褚峥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灶坑边。
抓了把草塞进去,拿火柴点燃,勉强给屋里添了点烟熏火燎的热乎气。
明天是个大坎儿。
王大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那老阉狗今晚被驳了面子,明天肯定得变着法地来找茬。
去黑市一走就是一整天。
要是把婉儿和爷爷单独留在这破牛棚里,刘桂花和马会计那帮杂碎,绝对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得先给大后方安个防盗门。”
褚峥盯着忽明忽暗的灶火,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阮春桃那个便宜嫂子,还有村里那个只要给口饭吃就敢人的盲流子铁柱。
这两枚棋子,明天一早得全用上。
角落里的爷爷翻了个身,嘴里吧唧了两下。
“哎……红烧肉……不给你们吃……”
这装疯的演技,真绝了。
褚峥从灶坑里抽出一带着火星的木棍,在泥地上胡乱划拉着。
火星子照亮了他那张透着狠劲的脸。
“睡吧,老头。等明儿晚上……”
他把手里烧焦的木棍一把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明儿晚上,老子让你在王大山那个的头顶上,吃着大白面馒头数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