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那句“捆死结”还在寒风里打着旋儿。
孙二狗和马会计对视了一眼。两人搓着冻僵的手,攥起地上的粗麻绳,一左一右地往上包抄。
褚卫国在粪坑里扑腾出的黄黑水花,崩到了马会计的狗皮帽沿上。
氨水混合着发酵大粪的恶臭,熏得人直翻白眼。
褚峥站在冰壳子上,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直喘。
这具身子骨还是太脆了。刚才拖了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大腿内侧的肌肉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咽下喉咙底泛起的甜腥味。
褚天赐趁着这边乱,手脚并用在雪地里乱刨,想爬起来跑路。
褚峥余光瞥见那双沾泥的翻毛皮鞋。他左脚猛地发力,身子一偏。
带着烂泥的胶鞋底,精准无误地踩在褚天赐那张白净的脸上。
“啊——”半声惨叫卡在嗓子眼。
褚峥脚尖往下死命一碾。
冻硬的土块混合着冰碴子,直接嵌进褚天赐的嘴角,硌破皮肉,渗出暗红的血。
“跑哪去啊?”褚峥嗓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他微微弯下腰,右手抄起别在后腰上的破柴刀,刀刃贴着褚天赐的头皮刮过去。
削下一撮抹了头油的碎发。
褚天赐眼珠子往上翻,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峥、峥哥……我错了……我就是个屁,你把我放了吧……”他含混不清地求饶,烂泥混着口水直往下淌。
褚峥没看他。
视线越过人群,冷冷地锁死在王大山和拿着麻绳的马会计身上。
“王队长,你这狗链子拴得不紧啊。”
他拿柴刀背敲了敲褚天赐的后脑勺,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要不咱今晚就把事儿做绝了。谁敢拿绳子碰老子一下,我保证他明早跟这王八蛋一块儿进冰窟窿喂鱼。”
马会计刚迈出半步的脚,瞬间像粘在雪地里一样拔不动了。
他迎上褚峥那个死人般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半点活人的热乎气,活像深山里啃死人骨头的野狼。
马会计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顺着棉裤洇了出来,滴在结冰的雪面上。
热气腾腾的尿味,甚至短暂盖过了粪坑的臭气。
“尿、尿了……马叔尿裤子了!”孙二狗像躲瘟神一样跳开,指着地上的黄水怪叫。
马会计哪还顾得上脸面。
他手里麻绳一扔,捂着裤,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
“没、没我事啊!都是队长让绑的!”
这怂样一出,围观的村民全往后缩了三四步。
谁也不傻。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狗崽子,今晚连亲大伯都填了茅坑,这摆明了是疯透了。
王大山捏着军呢子大衣的领口,脸色铁青。
他是个天阉,本就心虚。这会儿被褚峥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他也是个惜命的。
犯不着跟个不要命的疯狗死磕。
“行!你小子有种!”
王大山咬着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褚卫国还在坑里喝尿呢!刘桂花!还不赶紧找杆子捞人!”
他借坡下驴,冲着瘫在雪地上的刘桂花骂了一嗓子。
“明天一早公社查账,我看你那些大米白面怎么交代!走!”
王大山一甩袖子,带着剩下的几条村痞,灰溜溜地钻进了黑夜。
人全散了。
刘桂花嚎丧似的拖着找来的破竹竿,在粪坑边捞那个已经被冻僵的大伯。
褚峥嫌恶地收回脚。
他在雪窝子里使劲蹭了蹭胶鞋底沾上的烂泥。
转过身时,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幸好左手撑住了旁边的土墙。
糙土墙上的草茬子扎进手心,微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真弱……”
他低声骂了一句,强撑着站直。
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两桶豆油,另一只手把雪地里的富强粉扛上肩膀。
每走一步,气管里都像塞了把碎玻璃。
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吱呀”一声长音。
屋里那点微弱的灶火还没灭,散发着一点可怜的热乎气。
褚峥用脚后跟把门板死死踢上,把木栓到底。
风雪被彻底挡在外头。
他脱力般地把粮油扔在墙角,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哥……”
褚婉儿缩在枯草堆里。
她身上裹着那件大号的军大衣,小脸白得像纸,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伸出两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
手背上刘桂花挠出的血凛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褚峥口闷得难受。
他拖着灌铅的腿走到灶坑前。
那口黑铁锅里还有点白天煮肉剩的热水。
他拿破毛巾包着手,端起缺了个口子的铝瓢,舀了半瓢温水。
这水带着点油花,但现在也讲究不了那么多。
“别动,哥给你洗洗。”
他蹲下身子。
手指头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颤,铝瓢里的水晃出几滴,砸在泥地上。
他尽量放轻动作。
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烂布头,一点点擦掉婉儿手背上的泥灰。
小丫头疼得缩了一下脖子,吸溜着清鼻涕,硬是没吭声。
“明天哥找点紫药水给你抹抹。”
褚峥嗓音放柔和了点,顺手把军大衣往上拽了拽,包住她的肩膀。
婉儿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墙角的粮袋。
“哥,你是不是把天王老子给打了……大伯真能淹死在屎坑里不?”
“淹不死,他命贱。”
褚峥站起身,把铝瓢扔回锅里。
他现在只想躺平喘口气。
贴身内兜里的金条像冰块一样,硌得肋骨生疼。
那件破棉袄本就没几两棉花,被十几大黄鱼坠得领口都快撕裂了。
褚峥呼出一口白气,伸手探进怀里。
他摸出其中一黄澄澄的金条,长长舒了口气。
手腕一翻,顺手就把金条搁在旁边那张坑洼不平的破木桌上。
金块和木板磕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转身想去灶坑边摸打火石生火。
后脖颈上的汗毛,却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竖了起来。
一种被死死盯住的不适感,像冷水一样顺着脊梁骨浇下来。
这屋里除了妹妹,就只有那个疯爷爷。
褚峥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气熏天的木桶旁。
平里不是在抠脚指头、就是在嚼烂稻草的爷爷,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盘腿坐着。
老头没傻乐。
没流哈喇子。
那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带着点当年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的旧派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此刻就像剥了灰的玻璃球。
死死锁在桌上那泛着幽光的金条上。
眼底透着一股子冷得扎人的清明、甚至带着点阴鸷的探究。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褚峥呼吸停了半拍。
手掌不自觉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就在他拿不准这老头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的时候。
爷爷瘪的嘴唇动了动。
吐出一口带渣子的烂草沫,嗓音低沉且不带一丝结巴。
“小赤佬、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老头眼皮一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褚峥脸上。
“这关东军的金库,没把你这身脆骨头给埋了、算你八字硬。说说吧,你拿什么命去守这块烫手的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