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尖刀的刀刃离褚峥的喉结就剩半寸远。
刀面上还挂着发黑的烂肉泥,透着股生冷不忌的阴森劲儿。
穿军大衣的壮汉吸溜了一下大鼻涕。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怼在褚峥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
“问你话呢!哑巴了?这麻袋里到底装的啥玩意儿?”
褚峥偏过头,强忍着迎面骨上那一阵阵抽搐的酸痛。
他肩膀一斜,直接把那两只加起来两百斤重的粗糙麻袋,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
“砰”的一声闷响。
冻硬的冰壳子四分五裂,冰碴子乱飞。
袋口原本就没扎紧。几黑硬的野猪鬃毛混着暗红色的血水,直接顺着破洞洇了出来。
一股子浓烈刺鼻的野物膻臊味,瞬间冲破了冷风的封锁。
“出硬货的。”褚峥抹了把粘在睫毛上的雪水,嘴角扯出个涩的冷笑。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破砖窑……吃不吃得下这两百斤带血的荤腥?”
拿刀的汉子愣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死死盯在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
“……大、大野猪?这特么膘子得多厚啊?”另一个壮汉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铁皮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褚峥没那闲工夫听他们感慨。
他大腿内侧之前拉伤的肌肉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手伸进破棉袄内兜,摸出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票。
两手指头夹着,直接递到拿刀汉子的鼻子底下。
“入场费。拿钱,让道。”
壮汉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那两只袋,刀子老老实实回了后腰。
他一把拽过纸票子,往旁边侧开半个身子。
“兄弟眼生啊……算了,咱这只认东西不认人。进去规矩点,别扯大嗓门。”
他指着后头那个黑咕隆咚的废弃砖窑口。
“里头是彪哥的场子。惹了彪哥的眼,你这肉可就得留下喂野狗了。”
褚峥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咬紧后槽牙,胳膊上青筋暴起,再次把那两只死沉的麻袋甩上肩膀。
粗糙的麻布纤维跟磨破皮的锁骨一摩擦。
辣的疼。
废弃砖窑的入口挂着条油乎乎的破棉被当挡风帘。
褚峥掀开帘子钻进去。里头没风,但透着股子能把人捂发霉的阴冷湿气。
几盏玻璃罩子都熏黑了的煤油灯,在泥墙底下跳跃着黄豆大的火苗。
窑洞挺大。墙角三三两两蹲着一圈人影,都戴着破狗皮帽子,袖着手,像群冬眠的耗子。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旱烟叶子味、几天没洗脚的汗馊味,还有烂白菜帮子的酸臭。
没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全靠打手势、递眼神,偶尔交头接耳也是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褚峥左右扫了一圈,挑了个靠里头、能避开门缝穿堂风的死角。
他身子一矮,把麻袋甩在地上。
扬起的灰尘呛得他连打两个闷声喷嚏,鼻子直发酸。
他一边揉着快断掉的肩膀,一边蹲下身,利索地扯开扎口的麻绳。
麻袋口一翻。
里头那层黑毛底下、足足两指多厚的白花花肥肉膘子,直接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
红白相间的生肉,带着原始的肉欲冲击感。
周围的死寂只维持了两秒。
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全跟狼一样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吞咽口水的“咕咚”声此起彼伏。
“亲娘咧……真肉……新鲜的肥膘子……”
有个瘪老头腿都软了,扶着泥墙就想往前凑,口水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答。
没等大伙儿围上来。
一个人影跟条泥鳅似的,强行拨开前面两个散户,直接挤到了麻袋跟前。
这人外号叫“瘦猴”。
身子骨瘪,但偏偏长了个大圆脸,脸上挂着两坨不协调的横肉,透着股市侩算计的精明劲儿。
瘦猴两留着黑泥甲的手指头捏着鼻子。
他绕着麻袋转了半圈,眼底的贪婪本藏不住,偏偏嘴里还要发出“啧啧”的嫌弃声。
“哎哟……我说兄弟。你这肉,膻臊味也太冲了吧?山里刨来的黑毛野猪?”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作势要去按那块泛着油光的五花肉。
褚峥想都没想,反手“啪”的一巴掌拍开他那只狗爪子。
“少套近乎。买不买?不买挪开,你把光都给挡严实了。”
褚峥嗓音嘎哑。他从地上摸起一发黑的半截火柴棍,吊儿郎当地叼在嘴里。
瘦猴缩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背。
他也不恼,满是褶子的脸上堆起油腻的笑。
“买啊,咱这窑洞啥破铜烂铁吃不下。不过嘛……”
他蹲下身,指着那层黑猪皮挑刺。
“你瞅瞅这皮,厚得能拿去纳鞋底子了。上头这毛都没刮净,买回去还得费多少洋火钱去燎?”
“再说这野物没骟过,肉柴得跟木渣子似的,咬都咬不动。”
褚峥冷眼看着他在这演猴戏。
嘴里的火柴棍上下晃悠了一下,没接茬。
瘦猴以为拿捏住了,从破棉袄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票子。
他拿指头蘸了点唾沫,捻开最上面几张。
“这么着。我这有三张下个月就作废的布票,外加两张自行车工业票。”
他把票子往前一递,装出副大出血的肉痛样。
“你这两百斤黑猪肉,我全包圆了。就当交你这个朋友,这价够公道了吧?”
褚峥听乐了。
他吐掉嘴里的火柴棍,眼神像看智障一样扫过瘦猴那张横肉脸。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还是出门前喝泔水喝撑了?”
他一把攥住麻袋边沿,手背青筋鼓起。
“两百斤新鲜大荤,你拿几张快过期的破布票想换走?糊弄要饭的呢。滚蛋。”
说完,他两手一拢,扯过麻绳就要重新扎口袋。
瘦猴这下急眼了,赶紧伸手去扒拉麻袋口。
“哎哎哎!兄弟你这脾气咋跟窜天猴似的,一点就炸呢!”
“嫌少咱再商量嘛。我、我再加一张鞋票!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得把裤衩子赔进去……”
“滚。再碰一下,老子直接剁了你这只乱摸的爪子。”
褚峥眼神一寒。后腰别着的破柴刀柄被他单手握住,气瞬间溢了出来。
瘦猴被那眼神盯得后脊梁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屁股,一屁股坐进烂泥里。
就在他准备骂骂咧咧爬起来的时候。
外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惊恐地往两边散开。
几个摆摊的散户甚至连地上的破篮子都顾不上要,死死贴着泥墙,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刺耳沉闷的金属拖地声传了过来。
“刺啦——刺啦——”
那是粗铁棍摩擦砖窑硬泥地的响声,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煞气。
“。谁啊?在老子的地盘上,脾气比老子还大?”
一个粗噶、透着浓重陈年旱烟味的破锣嗓子,在砖窑里突兀炸开。
四个穿着黑棉袄的打手粗暴地拨开人群。
他们手里全拎着大拇指粗细的生锈铁棍,凶神恶煞地围拢过来。
打手正中间。
慢慢踱步走出一个穿着半旧将校呢大衣的男人。
这就是这片黑市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彪哥。
他留着个大光头,满脸横肉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嘴角的暗红色旧刀疤。
彪哥连正眼都没给地上的瘦猴。
他的目光像生了一样,死死钉在褚峥身前那两只沾着血污的麻袋上。
眼底翻涌着裸、毫不掩饰的贪婪。
“瘦猴,滚一边去。这没你乱叫唤的份儿了。”
彪哥微微偏头,朝地上吐了口黄痰。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终于转到了褚峥脸上。
手里的铁棍在掌心慢条斯理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兄弟。你这肉,我瞅着挺有眼缘。”
彪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脸上那道长刀疤跟着扭曲变形,活像条趴在肉上的蜈蚣。
他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近了半步。
“你自己开个实诚价。不过嘛……”
“老哥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彪哥用铁棍尖挑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碎纸片,语气阴森。
“今晚这废砖窑的大门……你兜里装的要是几张破票子,那可是走不出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