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赐的手指头快戳到鼻尖了。
褚峥眼底泛起一片寒霜,脚下没挪半步,左手猛地往上一抬。
“啪”地一声脆响。
他一把钳住褚天赐那冻得通红的食指,顺势往手背方向死命一掰。
“哎哟!折了折了!松、快特么松手!”
褚天赐疼得五官拧成一团,翻着白眼直往地上出溜。
褚峥懒得废话,抬脚冲着这孙子的膝盖窝就是一踹。
褚天赐扑通一声跪在结冰的泥坑里。
溅起一摊混着雪水的黑泥,全糊在平时宝贝得不行的翻毛皮鞋上。
“反了!你个小畜生反天了!”
旁边刚爬起来的大伯褚卫国,气得浑身直打摆子。
他一把扶正那副滑到鼻梁骨的破边框眼镜,镜片后头透着股子吃人的狠劲。
“敢对纠察队长动手?你这成分烂透的狗崽子,我是你亲大伯!”
“当年要不是老子大义灭亲划清界限,这会儿全家都得跟着你们吃枪子儿!”
褚卫国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地上那几袋子粮食。
“这大米白面,还有清油!你一个下放户哪来的钱票?肯定是在外头搞破坏倒腾来的赃物!”
他猛地扭头,冲着还在地上捂着鼻子嚎的刘桂花扯着嗓子喊。
“别特么嚎了!赶紧去找王队长!”
“把这几袋子黑粮全缴大队部去!今晚必须开全村大会批斗这小王八蛋!”
夜风顺着破墙缝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褚峥没出声。他微微偏过头。
视线扫过泥地上还在哭着护食的婉儿。小丫头手背上被刘桂花抓出好几道血凛子,破皮往外渗血。
又扫过角落里脑袋磕在尿桶上、正捂着额头傻乐的爷爷。
一股子邪火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脑壳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个净。
太阳两边青筋乱跳,耳膜里全是被血液冲刷的轰鸣噪音。
他大口喘了下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冷风扯碎。
手腕一松,把手里那袋富强粉扔进净的雪窝子里。
接着,大步流星地朝褚卫国跨了过去。
“你、你想啥?我警告你啊,我可是贫下中农好代表……”
褚卫国看褚峥那眼神不对劲,活像山里饿红了眼的孤狼。
他吓得直往后退,脚后跟绊在冻硬的土坷垃上,身子一歪。
褚峥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
五指张开,一把死死薅住褚卫国那梳得溜光水滑、抹了头油的头发。
头皮被生扯的剧痛让褚卫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被迫仰起脸,脖子伸得老长。
褚峥两手按住他满是头油的脑袋,猛地往下狠压。
同时右腿膝盖曲起,迎着那张老脸狠狠往上一顶。
“喀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褚卫国的鼻梁骨瞬间塌了下去,两道鼻血跟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喷出来。
剧烈的钝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他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下去。胃里一阵猛烈痉挛。
“哇”地一口。
连着晚饭吃下去的半拉掺沙子地瓜,混着酸水全吐在雪地里。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当家的!”
刘桂花吓得破音了,连滚带爬想扑过来挠人。
褚峥一眼横过去,刀子一样的目光刮在她满脸横肉上。
刘桂花生生刹住脚,一屁股坐进冰碴子里,双腿不停地打哆嗦。
褚峥嫌弃地甩了甩沾上几滴鼻血的手指头。
他在自己破棉袄下摆胡乱蹭了两下。
接着弯下腰,一把揪住褚卫国棉大衣的后衣领。
手背青筋暴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把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往村口方向拖。
“救……人了……天赐,你特么死人啊、快救老子……”
褚卫国后背贴着结冰的泥地,被拖得一路摩擦。
他鞋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乱蹬。
褚天赐刚从泥坑里挣扎着爬起来一半。
对上褚峥冷冰冰扫过来的余光,他膀胱一阵紧缩,抽筋,硬是没敢往前迈半步。
雪地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人形沟壑。
粗糙的冰壳子刮破了褚卫国的棉裤,血丝渗出来,把白雪染出斑驳的红晕。
这边的动静太大,惹得屯子里养的土狗全都狂吠起来。
两边低矮的土坯房里,陆陆续续亮起了黄豆大的煤油灯。
一个个披着破衣裳、戴着狗皮帽子的村民探出脑袋。
“!那是褚家老大吧?被狗崽子拖着走?”
“这特么疯了吧!这是要长辈祭天啊?”
窃窃私语声顺着冷风飘过来。
褚峥喘着粗气。
这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连着爆发两回,肺管子里像灌了带刺的铁砂一样生拉硬扯地疼。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手上的劲儿一分没减。
一直拖到村口那口大旱厕跟前。
这地方是全村人的排泄点。大雪天都压不住那股发酵了好几年的屎尿氨水味。
熏得人直翻白眼,连眼泪都能呛出来。
茅坑边缘积了一层黄褐色的尿垢冰壳。
底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大粪池,表面飘着一层半冻不冻的糊状污秽物。
褚峥停下脚步。
他拎着后领子,把半死不活的褚卫国直接拉到粪坑边缘悬空。
褚卫国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看清底下的景象,他三魂七魄瞬间飞了俩。
“峥子!大侄子!别、别特么松手啊!”
他两手疯狂在半空中乱抓,最后死死扒住坑边那块满是味的冻土坷垃。
指甲全劈了,流着血也不敢撒手。
“我错了!大伯猪油蒙了心!咱、咱打断骨头连着筋呐,你爹还得管我叫声大哥……”
他裤里一阵温热,直接吓尿了。
尿液顺着裤腿滴进底下的粪水里,砸出微小的水花。
褚峥垂眼看着他那副涕泗横流的窝囊样。
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这会儿想起来是一家子了?你连畜生都不如。”
嗓音涩,透着刮骨的寒意。
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
抬起穿着破胶鞋的右脚。
对着褚卫国死死扒着坑边冻土的几手指头,狠狠碾了一脚。
“啊——”
猪般的惨叫划破夜空。
褚卫国吃痛松手。
褚峥顺势一记净利落的窝心脚,直踹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
“扑通!”
一声巨响。
一百多斤的肉体像个大石头一样砸进粪坑深处。
沉寂了半冬天的粪水瞬间炸开。
黄黑相间的污秽物混着冰碴子,飞溅起一米多高。
甚至溅了几滴在赶来看热闹的村民脸上。
“呕——”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锅,全捂着鼻子往后猛退,几个大娘直接弯腰吐酸水。
褚卫国在粪池子里凄厉地扑腾。
一张嘴,半口陈年老粪水直接灌进嗓子眼,呛得他连咳带呕,恶心到了极点。
褚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冷眼看着底下的闹剧。
转身准备回去给妹妹烧火做饭。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猛地亮起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
一阵杂乱的胶鞋踩雪声近。
“都让开!谁敢在林场聚众闹事?”
大队长王大山披着件军呢子大衣,手里攥着发黑的麻绳,黑着脸挤出人群。
他拿手电筒的光圈死死套在褚峥脸上。
借着余光瞥了一眼底下还在粪坑里扑腾的褚卫国,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褚峥,你这狗崽子长能耐了?连亲大伯都敢往粪坑里填?”
王大山把手里的麻绳往雪地上一摔,大黄牙咬得咯吱响。
“马会计!孙二狗!给老子把这反革命分子捆死结!今晚先关进大队猪圈,明天一早老子要亲自开他的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