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坑里的暗红火星子彻底咽了气。
褚峥裹紧那件漏风的破棉袄。手指头顺着裂开的布缝,摸了摸贴身内兜里的金条。
冰凉。沉重。带着股压舱石般的安全感。
他轻手轻脚拉开木栓,侧着身子挤出草棚。风裹着硬的雪粒子,像卷着生锈铁片,刮得脸颊生疼。
去黑市洗钱是个要命的活计。他前脚走,后脚那帮眼红的村痞绝不会放过牛棚里的一老一小。
这大后方必须焊死。
王大山家的砖瓦房立在林场正中央。墙头砌着防贼的碎玻璃碴子,在昏暗夜色下泛着冷光。
褚峥捡了块烂木板垫在墙头。双手一撑,肌肉猛地绷紧,轻巧翻进后院。
院里黑咕隆咚。东屋传来大队长震天响的呼噜声,跟拉破风箱似的。
西屋是阮春桃自己睡的偏房。褚峥贴着墙摸过去,指骨屈起。
“笃、笃笃。”他在糊着窗户纸的木格子上轻叩三下。
“谁啊……大半夜的招魂呢……”屋里传来女人沙哑的嘟囔,带着点没睡醒的浓重鼻音。
“开窗。我。”褚峥嗓音压在嗓子眼。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木窗框嘎吱一声被推开条缝,劣质雪花膏味混着被窝里的闷暖,刺得褚峥鼻子发痒。
阮春桃披着那件碎花薄棉袄,冻得直缩脖子。
看清外头那张透着冷气的脸,她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拢住敞开的领口。
“你、你个活阎王!不要命啦?那死鬼就在隔壁屋睡着……”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慌什么。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褚峥毫不客气地扒住窗台。
“明儿一早,把我妹弄到林场小学后勤去。扫扫地烧个炉子就行。”
阮春桃愣了。水杏眼睁得溜圆,连结巴都忘了。
“那、那是吃轻省饭的好差事……村里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你家那成分,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算个屁。”褚峥眼底划过一抹冷光,直接打断她。
“你就跟王大山那老王八说,把我妹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为了揪我倒把的错处。他那满是肥油的脑子绝对信。”
阮春桃咬着下嘴唇,眼神滴溜溜转了两圈。
“那……那要是我办成了,大兄弟你咋谢嫂子?”她壮着胆子抛了个媚眼,身子往前凑了凑。
褚峥扯起嘴角。他没接这茬,一把攥住她扒在窗沿上的手腕,拇指精准按在昨晚那道划破的刀口上。
皮肉挤压。
“哎哟……疼疼疼!”阮春桃眼角瞬间出泪花,身子猛地往后缩。
“听话的棋子才能活得长久。办砸了,你那张按血手印的认罪书,明天就能贴在公社大门上。”
褚峥松开手,转身融进黑漆漆的夜色里。
“记吃不记打的蠢娘们……”他低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翻出院墙。
第一道保险上完,还不够。
顺着村头那条冻硬的土路,褚峥摸到了半山腰的破山神庙。
这破庙连顶都没了半拉。呼啸的北风顺着破窟窿往里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角落的神台底下,拱着一团散发着浓烈脚臭和馊汗味的破被褥。那是村里的盲流子铁柱。
这小子是个打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脑子一筋,仗着膀大腰圆,给口吃的就能豁出命去。
褚峥走过去,照着那团被褥就是一脚重踹。
“谁!那个王八犊子敢抢俺的烤土豆!”
铁柱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跟沙钵一样大的拳头抡得呼呼生风。
褚峥没躲。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系统里抓的雪白富强粉,直接塞进铁柱那张大张着的嘴里。
“咳咳……呸!”
铁柱呛得直翻白眼。嘴巴吧嗒两下,眼睛瞬间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
“面!细粮!亲娘咧,甜的!”
他连掉在破棉被上的面粉渣子都不放过,拿粗糙的手指头全蘸着舔了个净。
褚峥拍拍手上的白灰。
“想天天吃这个不?”
铁柱点头如捣蒜,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答。“想!哥你让俺啥俺啥!人放火俺全包了!”
“没那么邪乎。”褚峥靠在掉漆的泥柱子上。
“一天半斤白面。你给老子死死盯着村头那个破牛棚。”
“不管是我那个势利眼大伯,还是马会计那帮杂碎,只要敢靠近牛棚十步之内……”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刮骨的阴戾。
“往死里打。打出事我给你兜着。”
铁柱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骨节粗大的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哥你把心放肚子里!俺这体格子,就是头熊瞎子来了俺也能给它抡出屎来!谁敢碰你家妹子,俺活撕了他!”
一暗一明。后防线彻底焊死。
褚峥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离开破庙,绕开林场的夜巡队,一头钻进村外那片密不透风的防风林。
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雪片子砸在树上的细微声响。
褚峥找了个隐蔽的树坑。他搓了搓冻麻的脸颊,意念一动,湛蓝色的系统面板悬在眼前。
去黑市绝不能带大米白面。那精细玩意儿太扎眼,容易被公社当成搞破坏的敌特连锅端。
得带点符合这大山里产出的糙货。
“兑换两百斤野猪肉。带皮带毛,越新鲜越好。”他在心里下达指令。
面板上的积分数字轻轻跳动。
“咣当!”
半空中猛地砸下两个沾着血污的粗麻袋,重重摔在雪坑里。
一股浓烈的生肉腥气混杂着野兽的味,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
褚峥蹲下身,解开扎口的麻绳看了一眼。
肉块切得粗犷。外皮上还带着硬邦邦的黑猪毛,切口处渗着没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
“这破系统做事倒还算上道。”
他扯了下嘴角,重新把麻袋口扎成死结。
一百斤一袋。他咬着后槽牙,胳膊上青筋暴起,将两袋子死沉的野猪肉生生扛在肩上。
重压袭来。他腿肚子猛地打了个软,脚踝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肺管子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生锈刀片,连喘出的白气都带着血腥味。
三十里山路。
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他破棉袄的漏洞里钻。汗水渗出额头,瞬间结成冰珠子,挂在睫毛上。
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褚峥全靠前世在商海里练出来的毒辣意志死撑。
他踩着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赶路。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公社边缘。
夜路走了一大半,天上的残月全被厚云彩遮死。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约约透出几点豆大的昏黄光晕。
那就是传说中方圆百里水最深的废弃砖窑黑市。
褚峥肩膀磨得没了知觉。他颠了颠背上的麻袋,刚准备穿过前面那片乱坟岗。
一阵阴冷夜风吹过。
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头,毫无征兆地闪出两个穿着军大衣、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
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直接横在了褚峥必经的土路上。
刀刃映着微弱的雪光,透着股子见惯血的阴森。
“踩盘子的……还是出货的?麻袋里装的啥玩意儿,这血腥味都特么飘出二里地了!”带头的壮汉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褚峥不退反进。
他肩膀一松,把两只沉重的麻袋重重往雪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砸得冰壳子四分五裂。
“出硬货的。”褚峥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扯着裂的嘴唇冷笑。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破砖窑……吃不吃得下这两百斤带血的荤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