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昏蚀纪元》 · 因狸猫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广场上的应急灯成了整个小区唯一的光源。白光惨淡,照在花坛边那辆刚降落的头狼装甲车上,把车体侧面的装甲板映出一层冷冰冰的哑光。

八个轮胎上嵌着的金属防滑链还没沾过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点。车顶那挺12.89毫米电磁机枪的枪管指着天空,枪塔还没有通电,安静得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周洋蹲在装甲车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从装备箱里取出来的便携式控终端。终端屏幕大概有两个手掌并排那么大,边框是军绿色的工程塑料,四角包着防摔的橡胶护角。他正在做野蜂无人机的首次启动校准,手指在触控屏上慢慢划动,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四架野蜂无人机整齐地排列在花坛边沿上。每架只有巴掌大,六旋翼折叠在机体两侧,旋翼桨叶是半透明的复合材料,展开之后几乎看不到颜色,只有角度偏转时才会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淡蓝色的反光。机体正下方挂着一个球形的复合传感器模块——红外热成像、低频声呐、微光夜视,全部集成在一个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的球体里。

“一号机,旋翼展开。”周洋对着终端说了一句。一号野蜂的六旋翼同时弹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旋翼开始旋转,先是慢速,桨叶一一地分辨得很清楚,然后越转越快,快到桨叶融成一团半透明的灰色圆盘。无人机从花坛边沿垂直升起,悬停在周洋头顶大约两米的位置,旋翼的下洗气流吹得他的护目镜上沾了几粒细沙。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向左平移的手势。一号野蜂应声左移,飞行动作极为顺滑,不是那种一顿一顿的机械移动,而是像一只真正在飞行的昆虫那样,带着极细微的惯性漂移和弧线轨迹。周洋把手放下,无人机自动悬停,保持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稳定性可以。”他自言自语,然后在终端屏幕上点开了热成像模式。

屏幕被切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常规微光夜视画面,广场在画面里呈现出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灰白色调,花坛、应急灯、装甲车的轮廓都很清晰。右边是红外热成像画面,色调陡然变成了从深蓝到亮白的热度梯度——装甲车的发动机舱是一团明亮的白,刚从楼道里走出来的徐铮整个人被一层暖黄到橙色的光晕包裹着,装甲的关节缝隙里透出体热的微光。而广场边缘那些没有生命的水泥地面和花坛枯枝,在热成像里是一片寂静的深蓝。

“能穿透多少。”谢清源走到周洋身后,低头看着终端屏幕。

“说明书上写的三层普通砖墙。具体效果得看墙体厚度和材质。”周洋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四号楼的八楼位置,把热成像的扫描焦点对准了八楼西侧那扇窗户。画面里的深蓝色墙壁上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橙红色光斑,边缘很虚,但形状能分辨——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大概半蹲半跪,头部位置的热度最高,躯次之。

“活的。”周洋低声说,“死人或感染者体温会偏低,但这个人的核心温度还在正常范围。”

谢清源盯着那个蜷缩在墙后面的橙红色影子看了两秒。那个人在动——不是移动位置,是上半身在轻轻摇晃,频率很规律,像是在哄什么东西睡觉,又像是在发抖。

“再扫五楼。”谢清源说。

周洋把焦点切到五楼。五楼西侧是之前侦察时发现挂红床单的那户,但此刻窗帘拉得紧紧的,肉眼什么都看不到。热成像穿透窗帘和玻璃,把屋里的情况一层一层剥了出来——两个人形热源,一个平躺着,一个坐在旁边。平躺的那个热度偏低,尤其是四肢已经接近深蓝色,只有口位置还有一团微弱的橙黄。坐着的那个热度正常,一只手放在躺着的那个人的口上。手指是分开的,五手指的热成像轮廓清晰而细瘦,指尖的温度最低,像是已经在床边坐了很久。

“旁边那个可能发热了。”周洋说,“躺着的体温在下降,但不是感染者——感染者体温会先急剧升高然后骤降,这个人是从正常温度慢慢往下走,更像是发烧之后的体温流失。”

谢清源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团微弱的橙黄色光斑,那是一个人腔里最后一点热度。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手还放在上面。已经放了好几天了。

“切到十楼。”他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十楼的热成像画面一出来,周洋的手指停了一下。十楼东侧那户——之前侦察时没有挂任何信号,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热成像画面里出现了三个移动的热源。三个热源的行动轨迹完全没有规律,一个在客厅里反复兜圈子,一个在走廊和卧室之间来回撞墙,还有一个趴在门口的地上,身体在不断抽搐,两条腿不停地蹬,但始终没有站起来。

“十楼东侧。三个,确认感染。”周洋说。

“把他们标记成红色,”谢清源把四号楼的平面图在膝盖上摊开,用铅笔在十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又在五楼画了一个圈,在八楼画了一个圈,“这三个位置,明天清理的时候优先处理。十楼的感染者不除,十一楼的幸存者下不来。”

周洋继续扫描四号楼的剩余楼层。三楼东侧检测到一个微弱的热源,移动速度很慢——不是感染者那种毫无规律的乱窜,是一个人扶着墙或者拄着拐杖在房间里缓慢行走。走到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来回的路线很固定,像是在房间里踱步,又像是在反复走到门口听外面的动静。

“三楼东侧有一个幸存者,行动不便,可能是老人。”周洋把画面放大,看着那个热源走走停停的轨迹,“没有发热迹象,但移动速度很慢,可能有腿疾。”

韩岳从花坛另一边走过来。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在谢清源身后站定,低头看着三楼那个慢慢移动的橙黄色光斑,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那个位置,”韩岳说,“是陈老太太。三楼东侧,一个人住。腿不好,走不快。她如果是感染者,不会这么慢——感染者腿断了都爬得比这快。她只是在走路,在自己家里走路。”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在屋里来回走,”韩岳又补了一句,“以前是为了锻炼。医生说老不走腿会废掉。她听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客厅里走二十个来回。现在她可能已经没饭吃了,但还在走。”

周洋没有说话,把三楼东侧标记为绿色。

四号楼的扫描结果在三分钟后全部完成。总共发现感染点两处——五楼东侧两个,十楼东侧三个。幸存者信号五处——三楼东侧一人,四楼西侧三人,七楼东侧一人,八楼西侧一人,十一楼东侧两人。所有标记点都被周洋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在了谢清源那张平面图上,绿色是幸存者,红色是感染者,黄色是暂未确认的热源——三楼西侧有一个很模糊的黄色标记,热成像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一团微弱的热度,但无法判断是幸存者、感染者还是室内的猫狗之类。

谢清源把五号楼的扫描任务交给了赵远。赵远端着另一台控终端,用二号野蜂对五号楼进行同样的热成像穿透扫描。五号楼的情况比四号楼好一些——感染点只有一处,在六楼西侧,两个感染者。幸存者信号四处,分别在四楼、七楼、九楼。六号楼的扫描由孙毅负责,他的三号野蜂刚从楼顶降下去,正在逐层往下扫,目前还没有发现大规模感染点,但九楼以上有一片区域热成像信号异常模糊,可能是墙体太厚,也可能是那里的窗帘后面挂着金属箔隔热层——有人在用保温毯当窗帘,说明知道外面不对劲。

四号野蜂被周洋留在广场上做静音测试。他把无人机的旋翼转速降到了静音模式的最低阈值,野蜂悬停在离他三米远的空中,旋翼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种极微弱的、类似于冰箱压缩机运行时的低频嗡鸣。在这个距离上,一个正常人如果不刻意去听,本察觉不到头顶有一架无人机在悬停。

“这个距离感染者听不到,”周洋说,“它们的听觉比正常人迟钝得多,只对低频撞击声和尖叫声敏感。野蜂的旋翼声音频率在人耳可闻范围的边缘,感染者基本聋的——对它们来说这就是一片空气。”

谢清源站起来,把那张标满了颜色标记的平面图折好塞进口袋。他走到头狼装甲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体侧面的装甲板。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回声,很厚,很结实。车顶上那挺电磁机枪的枪塔在通电之后缓缓旋转了半圈,枪口朝花坛方向停住。枪塔左侧的弹药箱指示灯亮了一下——绿色,满载。

“明天分两组。徐铮,你带第一支队进四号楼。”谢清源转过身,对着站在应急灯下的徐铮说,“四号楼结构复杂,五楼和十楼两个感染点,中间夹着好几户幸存者。先清感染点,再逐户敲门。五楼东侧那两个感染者清理之前,四楼的三个幸存者不能出门。十楼东侧那三个感染者清理之前,十一楼和八楼的幸存者也不能动。所以你的顺序是从一楼往上清,清到感染点先打掉,然后敲门,确认幸存者能安全下楼之后,再往上一层。每个感染点处理完,留两个警察守在楼梯口,别让漏网的感染者从上面下来咬到刚出门的幸存者。”

“明白。”徐铮用拇指推了一下头盔面罩的锁扣,面罩滑下来,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只留下护目镜上反射出来的一片深蓝色冷光。

“周阳,你带第二支队进五号楼。五号楼感染点只有一处,但六楼的感染者正好卡在上下楼层的中间位置。你从一楼清到五楼,把四楼和五楼的幸存者先撤出来,然后清六楼感染点,再往七八九楼推。顺序不能错——如果你先清六楼,枪声可能会惊动七楼以上的感染者,但五号楼六楼以上没有感染点了,所以风险不大。重点是四楼那户——热成像显示三个人,其中一个体温偏低,可能是发烧。进去之前喊话,确认里面的人还有意识。”

“明白。”周阳把手里的突击弹匣看了一眼,确认是满的,又回去。

谢清源把口袋里那张平面图掏出来,在应急灯下重新摊开。四号楼和三号楼的标记密密麻麻,绿色和红色的记号在灯光下对比鲜明。他用指尖在四号楼三楼东侧那个绿色标记上点了两下。

“这一户,”他说,“韩队长说是姓陈的老太太,一个人住,腿脚不好。韩队长明天跟徐铮的第一支队进去,专门负责敲三楼的这扇门。敲开之前,什么都不用说。敲开之后,替我们所有人问一句——今年的饺子,还能不能送。”

韩岳站在花坛边,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低头看着平面图上那个小小的绿色标记,把杯子放在台阶上。他的手指在前的冲锋枪保险杠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只是碰了一下。

“能!”他说,“我给她送过去也行。”

…………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