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枪声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零星的、一声接一声地停下来的,像暴雨过后的屋檐滴水,最后一滴落在地上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硝烟的味道从广场方向飘过来,混着血腥气,被风一搅,灌进十二楼走廊那扇窄窄的窗户里。
谢清源站在窗边,看着广场上那些玄甲士兵在尸体堆里穿行。他们弯腰检查每一具倒在地上的感染者,枪口指着眉心,确认不再动弹,然后走向下一具。动作不快,但节奏很稳,像流水线上的质检员在检查产品——只不过他们检查的不是次品率,是生死。
重装士兵已经把马刀从地面上了。他握着刀站在广场正中央,周围的尸堆像一圈被推倒的麦垛,从脚边一直铺到花坛边缘。他用装甲手背抹了一下面罩上的血污,抹完之后依然看不清脸,但能看清面罩上留下的那一道弧形的擦痕。他把刀往背后的固定卡槽里一,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天上的鲲鹏运载机正在缓缓转向。那庞大的机身压着云层往北偏移,机翼切进灰白色的雾气里,翼尖的红灯一明一灭,像两颗缓慢退场的星辰。轰鸣声渐渐变钝,从刺耳的咆哮降到低沉的嗡嗡声,然后被风吹散。机尾的喷口在云层里烧出两圈橘红色的光晕,光晕越来越小,最后被灰白的雾气吞没。
天空重新归于完整的灰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但广场上那些散落的弹壳、浸透地面的血污、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装甲士兵,都在告诉每一个人:刚才不是幻觉。
谢清源从窗户上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韩岳跟在他身后。林浩然犹豫了一下,把脚上那双穿了两天的拖鞋换成了门口鞋架上他爸的那双运动鞋,跟了上去。鞋有点大,后跟空了一截,他用力踩了两下,把鞋带系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对谢清源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
“我跟我妈说过,睡觉之前把防盗门反锁。她每次都答应,但从来不锁。就前天晚上锁了。”
谢清源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镜片上有裂痕,裂痕的位置刚好穿过左眼瞳孔,把他的视线分成两半。
“下去吧。”谢清源说。
他们往下走。每下一层,韩岳就用对讲机喊一声,把还守在各个楼层里的警察收拢过来。对讲机里的杂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们离一楼越来越近,楼层之间的阻隔变薄了。十楼那两个警察听到喊话之后,从楼梯上方探出头,手电筒光柱往下照了一下,确认是韩岳,然后快步跟上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震惊变成了一种紧绷的沉默,不太愿意说话,但脚步很利索。
九楼没有人留守。八楼也没有。到七楼的时候,一个蹲在走廊角落里抽烟的中年警察站起来,手里掐着半截烟头,烟灰落在裤腿上也没拍。他看了韩岳一眼,又看了谢清源身后那两名玄甲士兵一眼,嘴里的烟抖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跟进了队伍。
到四楼的时候,队伍已经不小了。除了谢清源和两名玄甲士兵,还有韩岳、小周、十楼的两个警察、七楼的那个抽烟的老警察,加上林浩然,总共十个人。
谢清源在四楼的楼梯口停下来。
“徐铮,陈默。”
“在。”
“头盔切换到半作战模式。”
“明白。”
两个人同时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头盔下颌位置的一个弧形卡扣。卡扣上有一道细密的防滑纹,战术手套的指尖压在纹路上,用力往下一摁,然后往前一推。头盔下颌的固定带啪嗒一声松开,面罩和下颌护甲之间的锁止机构解除了。
接着他们用食指伸进面罩右侧边缘的一道窄缝里,指尖抵住缝里的一个小拨片,往上扳了半圈。面罩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液压释放声,整块防爆面罩从密封状态变成了半悬挂状态。面罩的下沿向外弹开了大约一厘米的缝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吹过他们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
然后他们用双手的拇指同时按住面罩两侧上方的两个小按钮。按钮很紧,要用指节的力量才能压下去。压到底之后,面罩的锁扣彻底松开,整块深灰色的弧形面罩被他们从下方往上一抬,从卡槽里退出来。面罩取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温热的气息——那是被头盔内部恒温系统包裹了两个小时的体温。
取下来的面罩没有扔。他们反手将面罩往头盔顶部一推,面罩背面的两个小卡扣对准头盔顶部凸出来的卡槽,咔嗒一声,面罩像汽车天窗一样卡在了头盔顶部。然后他们从面罩背面用手指挑出一层更薄的半透明护目镜片,镜片上沿有一排细小的卡齿。他们将镜片往下一拉,护目镜从面罩里滑出来,下沿正好卡在下颌护甲上方那个凸出来的小卡扣上——咔嗒。另一声更轻的咔嗒。
半作战状态切换完毕。防爆面罩收起,半透明护目镜降下。从外面能看到护目镜后面他们的眼睛了——徐铮的眼角微微往下耷,看起来很沉稳;陈默的眼睛偏细长,眼神锐利,扫视周围的时候视线移动很快,但头不动。
之前在六楼的时候,韩岳透过徐铮的面罩只能看到一块深灰色的弧形玻璃。现在他能看到一双人的眼睛了。这个变化比任何解释都管用——那是一双会眨、会聚焦、会在黑暗中反射一点光的人的眼睛。
“这样舒服一些。”韩岳说,声音有点哑,“之前看着你们那个面罩,总觉得在跟机器说话。”
“面罩是保护我们,不是隔绝你们。”徐铮说。
一楼大厅到了。
谢清源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股冷风裹着硝烟味扑在脸上。广场上的景象比从十二楼窗户往下看更加具体。弹壳散落一地,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血迹从广场中央一直蔓延到花坛边缘,暗红色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形成一大片不规则的纹路,像树一样分叉蔓延。那些倒下的感染者已经被拖到广场一侧,排成一排,用从一楼小卖部扯下来的遮阳布盖住了身体。遮阳布不够长,最边上几个感染者的脚还露在外面,鞋子掉了,脚趾是灰白色的。
玄甲士兵们在广场上列队。综合型十人,已经分散到广场的四个角,各自守着不同的方向。他们的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标准的警戒姿态。侦察型三人则在小区围墙边来回走动,头盔两侧的观测仪展开,像一对对翘起来的耳朵。他们在用千里眼观测仪扫描周围几栋居民楼的外立面,每一扇窗户、每一个空调外机后面的阴影都不放过。
重装士兵站在广场中间,离谢清源大概有三十米。他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即便是站在原地不动,也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他的马刀在背后的卡槽里,火神枪挂在右侧腰间的挂架上。他在擦拭面罩上的血污——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捏在装甲手指之间,在弧形面罩上来回抹。破布太小,手指太粗,擦了半天只擦净下巴那一小块区域。
谢清源走下单元门口的台阶。身后跟着两名半作战状态的玄甲兵,再后面是韩岳和几个警察,最后是那个穿着他爸太大运动鞋的高中生。
广场周围的居民楼里,窗户正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不是同时开的,是一扇接一扇,从东边到西边,从低层到高层。有人先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不是幻觉,然后把窗户整个推开。有人站在窗框后面,手里举着手机,但不是在拍照——信号早就断了,手机只剩下一个看时间的功能——他们只是在举着,像举着一蜡烛。
三楼的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开,刚喊了半句“这里有没有——”就被旁边一只手猛地拽了回去。是她丈夫。他的力气很大,拽得她的发夹都飞了,掉在窗台上弹了一下,落进楼下的花坛里。花坛里种着月季,月季已经枯了。
六楼的一个中年男人推开窗户,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战术背心,头上戴着一顶尼龙布的棒球帽,帽檐上夹着一个运动相机。他的下巴上蓄着一小撮胡子,打理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精心修剪过的。他身后隐约能看到墙上的置物架——不是书架,是装备架。架子上挂着一排发射器,大部分是水弹枪,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室内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最上层摆着一把改了金属波箱的MK18,旁边是一把加了倍镜的M24,再旁边是一把短款的P90。
他往下看。看着广场上那些身穿全封闭外骨骼装甲、手持电磁脉冲突击的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架子上那些用塑料弹丸打靶子的水弹枪。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架,又转回来看着楼下的广场。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帽檐上那个运动相机——相机的指示灯早就没电了,黑黢黢的,像一颗死掉的眼睛。
四楼西边那户的窗户也开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孩子大概三四岁,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的毛球歪在一边。女人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窗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追着广场上一个正在巡逻的玄甲士兵移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一楼小卖部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来,拉的时候卡住了,又用力拽了一下,哗啦一声整个卷上去。一个围着围裙的胖老板探出头来,看了看广场,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又看了看那些穿装甲的士兵。他的嘴巴动了两下,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念经。然后他慢慢坐回店里的小板凳上,从冰柜里掏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盖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啤酒瓶里。
谢清源站在广场边上,把这些一扇接一扇打开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从窗户里探出来的头、一张接一张从惊恐变成复杂的脸,全部看在眼里。
他转过身,面向韩岳和那些警察。
“韩队长,这栋楼基本清完了。接下来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你们警察出面,挨家挨户通知幸存者,告诉他们暂时不要外出,不要大声喊叫,感染者对声音敏感。如果想离开,等我们的统一安排。你们穿警服,他们认你们,会开门。”
韩岳点头。他身后的几个警察也跟着点头,抽烟的那个老警察把烟头踩灭了,站直了一点。
“第二,”谢清源看了一眼身后的玄甲士兵,“我的兵会在广场上布防,守住所有楼道口。从现在开始,这栋楼只准进不准出。进来的人先隔离,确认没有感染再放进来。”
“第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鲲鹏已经走了,留下灰蒙蒙的云层,安静得发闷,“想办法联系外界。收音机,对讲机,车载电台,什么都行。我需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特别是各地区防卫圈的情况。”
韩岳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看了一眼上面闪烁的红色指示灯。指示灯一直在闪,从刚才开始就在闪,但永远只闪三下就断了——没有信号,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像在听一个已经停播的电台。
“我试试。”他说,“市局总台有个应急频道,一直开着。如果那边还有人——”
他没有说完。
楼上又有一扇窗户推开了。这次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用发箍往后拢着。她的手指很瘦,指节粗大,推开老式钢窗的时候玻璃在窗框里晃了一下。她探出头来,不是看广场上的士兵,是看天空。
那个方向,鲲鹏运载机早已消失不见。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到广场上那些穿装甲的人。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到。
谢清源忽然意识到,整个广场上,除了士兵们偶尔发出的指令声和金属碰撞声之外,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幸存者没有说话。那些站在楼梯口的警察没有说话。那个坐在小卖部里喝啤酒的老板不再哭了,但他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
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部队,看着这些穿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装甲、拿着他们认不出型号的枪械、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效率清理掉感染者的士兵。
他们在看。他们不知道该欢呼,还是该害怕,还是该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随时会醒过来的梦。
谢清源深吸一口气。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风里隐约飘过来的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残留的油炸味道。那个早餐店的老板大概已经不在店里了,但味道还没散完。
这个世界还活着。至少一部分还活着。
“开始行动。”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