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徐铮头盔上的战术灯是唯一的光源,白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把每一道裂缝和污渍都照得清清楚楚。谢清源跟在徐铮身后,脚踩在台阶上,鞋底和水泥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韩岳走在最后,手里攥着警棍,呼吸声很重。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摸上来。
六楼到八楼,两层,四段楼梯。平时走这段路用不了两分钟。但现在他们走得很慢。徐铮在前面,每到一个转角就先停下来,战术灯扫一遍,确认转角后面没有东西,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七楼的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徐铮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闷响之后是几声细碎的刮擦声,然后归于安静。
“继续。”谢清源压低声音说。
他们走过七楼,继续往上。八楼的楼梯口出现在战术灯的光圈里。墙面上用黑色喷漆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8”,右下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福字的一角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
徐铮在楼梯口停下来。他举起左拳,示意身后的人停住。
谢清源听到了。
一种尖锐的、不断重复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狗叫。但又不是正常的狗叫。正常的狗叫声是“汪——汪——汪”,有间隔,有起伏,有情绪。但这只狗的叫声是连续不断的,一个音节紧接着另一个音节,中间没有换气,没有停顿,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个撕裂的片段。
而且那个声音在移动。
从左边那扇门里传出来,然后在门后面来回窜,爪子在地板上疯狂地刨动。谢清源能听见指甲在地板上刮出来的刺耳声响,一下接一下,又急又密。
“狗。”韩岳低声说,“谁家养的狗。”
“泰迪,”谢清源说,声音巴巴的,“原——这栋楼的住户跟我说过,楼上八楼养了一只泰迪,棕色的,叫豆豆。”
韩岳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听说过。”
谢清源没说谎。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有这条狗的信息。那只泰迪,棕色的卷毛,平时在楼下遛弯的时候总喜欢追着原身的裤脚咬。原身被烦过很多次,但也没真的生气过——小狗嘛,咬裤脚又不是咬人。
但此刻从八楼左边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像是那只追着裤脚咬的小东西能发出来的。
“它被感染了。”徐铮说,声音很平,“动物的感染路径和人类不同。狗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数千倍,如果病毒通过气体传播,狗会在人类之前被感染。症状包括:发声系统紊乱、痛觉钝化、攻击性增强。”
谢清源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门,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右边那户呢?”他问。
徐铮把战术灯往右边偏了一下。右边那扇防盗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不清楚。”
就在这时,左边门里的狗叫声突然停了。
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是撞门。
不是用头撞。是用整个身体往上砸。那只泰迪——那只平时连跳上沙发都费劲的小型犬——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地撞那扇防盗门。撞门的力度大到门框上的灰尘在往下掉。门锁的位置发出金属受力的闷响。
“八楼两户的感染情况都不能确定,”谢清源说,“先清左边。徐铮,开门。”
徐铮走上前,左手握住左边那扇门的把手。他试了一下,门是反锁的。他后退半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门锁上方。
门锁连着门框上的锁扣一起飞了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棕色的小东西从门里弹了出来。
谢清源差点没认出它。豆豆——那只卷毛蓬松、圆滚滚像个小毛球的泰迪——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它的毛发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它的眼睛不再是黑的,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它的嘴巴张开着,牙齿上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红色丝状物,唾液从嘴角垂下来,拉成一条黏稠的线。
它朝门口冲过来。不是朝着徐铮,而是朝着谢清源。四条腿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疯狂划动,指甲刮出尖厉的声响。
谢清源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徐铮的枪口跟着那只泰迪移动。但目标太小,移动太快,而且在近距离内贴地飞窜。他开了一枪,打在泰迪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簇石屑。
“太小了,不好锁定。”徐铮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懊恼。
陈默从另一侧切入。宝甲盾啪地展开,他一盾砸下去,盾牌的下沿堪堪擦过泰迪的尾巴,在地面上砸出一道凹痕。泰迪猛地转向,从盾牌侧面绕过去,爪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滑,然后重新稳住,继续朝谢清源的方向冲。
韩岳举起警棍,冲上去用力挥下。他当了十几年警察,打过的架不少,这一棍又狠又准——但泰迪在最后一刻跳了一下,警棍砸在它的后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泰迪趔趄了一下,后腿明显被打伤了,但它只停了不到半秒,用三条腿继续往前爬,速度居然一点不慢。
“这他妈的——”韩岳骂了一句。
徐铮追了一步,枪托往下砸。枪托砸在泰迪的腰上,将它砸翻在地。泰迪翻了一个圈,又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在剧烈颤抖,嘴巴还在不停地空咬,上下牙齿撞击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陈默抬起盾牌,从上往下砸。盾牌的下沿直接砸在泰迪的后颈上。一声短促的碎裂声,然后泰迪安静了。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盾牌抬起来的时候,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谢清源低头看着那只不动的小狗。它的棕色卷毛掉了一大半,脖子上那红色的项圈还在,项圈上挂着一个铜色的小铃铛,铃铛被血糊住了,不响了。
“继续。”他移开视线,声音很平。
徐铮已经走到左边那扇敞开的门里。战术灯在屋内扫了一圈。
“屋内发现两具感染者遗体——不是遗体。感染体。还在动。”
谢清源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这是八楼左边的那一户,户型和他家一样,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客厅里倒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夫妻。男人的体型很胖,穿着件白色的背心,下半身是条格子短裤,倒在地上的姿势很别扭,一条腿压在茶几下面,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女人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正在尝试从地上爬起来,但似乎感染之后平衡感出了问题,每次撑起来一点就又摔倒。
他们的皮肤都是那种灰白的颜色,眼球上蒙着黄膜。男人先看到了门口的光,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开始往门口爬。女人也跟着转过头来,头发下面露出一张扭曲的、嘴角挂着涸血迹的脸。
“处理掉。”谢清源说。
两声枪响。净利落。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击感染者2单位,获得功勋点20点。当前功勋点6030点。”
“右边那户。”谢清源说。
右边那扇防盗门还被反锁着。徐铮走过去,又是一脚。门撞开。
屋里倒着一个人。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面上,已经不动了。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凹陷边缘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徐铮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已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头部外伤,可能是摔倒时撞在茶几角上。”
谢清源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位置。茶几的角是金属的,上面沾着涸的血迹。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着,病毒在她体内发作,她开始发热,意识模糊,然后站起来想去找什么东西,腿一软,栽下去,头磕在茶几角上。
死了。
没等到变成感染者。
“算是好事还是坏事。”谢清源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门。
走廊里,韩岳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他看着地上那只泰迪的尸体,又看了看左边屋里那两具感染者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的兵,用的是什么枪?”他问,“刚才那两声——”
他还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穿黑色警服的人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走廊里晃动。他们跑到八楼楼梯口停住了,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徐铮和陈默的身上,然后是两个警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年轻的那个张大了嘴。
年长的那个用手电筒照着徐铮的装甲,又照了照陈默盾牌上的血,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谢清源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那套深橄榄绿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
“,”他顿了顿,“第十旅第二十八营。”
………………